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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五更的梆子声响起,张五看见第一缕晨光落在乱葬岗方向。
他知道,那些漂在溪流里的纸船,那些藏在衣领的名册页,那些在篝火旁交换的眼神,正在结成一张网——一张由真相编织的网,即将罩向那些用谎言喂养他们的人。
雪又下起来了,张五却不再觉得冷。他摸出怀里的绣鞋,鞋尖残莲在晨光中微微发亮。远处传来战马的嘶鸣,他知道,那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而他,以及无数个“他”,正在黑暗里传递火种,等待雪崩的那一刻。
卯时初刻,西营的炊烟裹着人肉馒头的酸臭升起,张五混在打饭队伍里,看见赵二柱故意撞翻菜桶,黄稠的骨汤泼在新兵李四脚下。
那少年慌忙去擦,却在裤腿黏住的名册碎片上,看见自己“病逝”的阿娘项下写着“光绪三年四月初三,凌迟于校场,剜心祭旗”。
“那碗汤里有你娘的手指头。”赵二柱低声说完,转身混入人群。新兵的呕吐声被队长的皮鞭声掩盖,却惊醒了蹲在墙角的老卒王三。
这人常年装聋作哑,此刻却突然抓住张五手腕,浑浊的眼睛里闪过精光——他袖口露出的刺青,正是名册里“刽子手王三”斩下的第三十八颗头颅。
“我知道哪能搞到火油。”王三的喉结滚动,像吞咽着碎玻璃,“城西第三座帐篷,左数第二根柱子下。”他松开手时,张五看见他掌心刻着“冤”字,血迹渗进掌纹,与名册里“凌迟犯”的标记如出一辙。
辰时,辎重队的老马车队碾过结冰的溪流,车辙里冻着半片名册纸,“连坐链”三个字在车轮下裂成四瓣,被西北风吹向各个营地。
赶车的老张故意绕了远路,经过东营时,车轮突然颠簸,三具裹着草席的尸体滚落——那是昨夜“病逝”的兄弟,草席缝隙露出的脚踝上,都戴着刻有编号的铁环。
“他们不是病死的。”老张对着围上来的士兵掀开草席,露出尸体颈间的勒痕,“连坐链早就锁上了死人,咱们现在是给鬼当奴隶。”
他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名册页,边缘还沾着未干的马血,“昨儿马厩的马吃了带字的草,当场暴毙——这玩意比砒霜还毒。”
巳时三刻,女眷营的炊烟突然转为黑色。张五看见几个被强征的妇人冲出来,怀里抱着烧剩的名册残页,头发上还沾着火星。
她们被巡逻队按在雪地里,却在挣扎时,将藏在舌下的纸片吐向围观士兵——那是从“慰安妇”档案里撕下的,每片都写着某个士兵妻子的真实死因。
“你媳妇不是难产!”一个妇人被踹断肋骨前,对着士兵嘶吼,“她被你们营长开膛取乐,肠子挂在旗杆上!”
那士兵的瞳孔骤缩,手中的长矛“当啷”落地,矛尖倒映着妇人眼底的血丝,与名册里“孕妇凌迟”的配图分毫不差。
午时,紫霄贼主将的亲兵营发生哗变。几个士兵冲进厨房,打翻了正在熬制的“辟邪汤”——那汤里漂着的不是药材,是用婴儿头骨磨成的粉。
他们在灶台下发现整箱的名册,每本封面上都印着亲兵们的编号,配图是他们“活着”的家人被虐杀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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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日的
;让咱们喝孩子的脑子!”一个士兵举起火把,火苗舔舐着名册时,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极了婴儿被扔进油锅的惨叫。
主将的亲卫队长试图阻拦,却在士兵们扯开他衣领时,看见他锁骨处的狼头纹身——那正是名册里“人屠张麻子”的标记,三年前血洗清河村的刽子手。
未时,消息传到中央大营。刘宁强正在焦头烂额的计划反攻的事情,听着副将汇报各营异动,突然暴怒地掀翻铜盆。
人脑碎块溅在帐中悬挂的“血狼噬日”旗上,将狼眼染得更红。他抽出腰间的狼首剑,一剑劈断副将的左臂,却在对方掉出的名册残页上,看见自己亲弟弟的编号——那是他三年前为了立威,亲手斩下的头颅。
“把所有连坐链的守卫都给我杀了!”他的剑刃抵住副将咽喉,却在对方眼底看见讥讽的笑意,“您弟弟的头骨,此刻就在您的药汤里。”
帐外突然传来马嘶,是黑鬃马在惊恐地悲鸣,那声音与三年前他弟弟被拖进刑场时的哭号一模一样。
申时,乱葬岗方向燃起冲天大火。张五看见无数黑影在火中跳跃,那是各营士兵在焚烧自己的兵牌,金属融化的气味混着人肉焦香,比紫霄贼的炼油厂更刺鼻。
他摸出刘氏的绣鞋,将最后一片名册页塞进鞋尖,扔进火堆——火苗窜起的瞬间,他仿佛看见刘氏穿着婚鞋向他走来,鞋尖的并蒂莲开得正艳。
酉时,北萧城的箭雨破空而来,每支箭上都绑着完整的名册。守城士兵看见紫霄贼营地内,无数火把依次亮起,像极了中元节的万盏河灯。
那些火把不是用来取暖,而是用来焚烧连坐链的铁环,金属遇热的爆裂声中,传来此起彼伏的呐喊:“连坐链都是死人!”
戌时,当第一颗信号弹升上夜空,张五握着染血的匕首,站在紫霄贼主将的营帐前。帐内传来刘宁强的怒吼,却掩盖不住外面的喊杀声。
他想起三年前的元宵节,刘氏在灯下绣着并蒂莲,说等他回家,要煮一锅甜甜的元宵——此刻,他终于明白,真正的团圆,需要用谎言的灰烬来浇灌。
亥时,紫霄贼营地彻底陷入混乱。张五看见赵二柱举着燃烧的名册,冲进马厩释放战马;王大锤用木工尺劈开辎重库,将火油泼向粮仓;老卒王三则坐在刽子手的椅子上,用剃刀割开每个经过士兵的衣领,查看是否有狼头纹身。
当月光再次照亮乱葬岗,张五躺在堆积如山的连坐链铁环上,望着漫天繁星。他知道,这场由名册引发的雪崩,已经摧垮了紫霄贼用谎言堆砌的冰山。
而那些在雪地里传递的纸片,那些在火光中怒吼的声音,那些在绝望中觉醒的灵魂,终将在春天来临时,化作滋养大地的养料,让曾经寸草不生的乱葬岗,长出漫山遍野的并蒂莲。
雪停了,张五合上双眼,嘴角扬起释然的笑——他终于可以去见她了,带着真相,带着自由,带着不再被谎言束缚的灵魂。
而在他身下,无数铁环在晨光中闪烁,像一串永不生锈的项链,纪念着这个用鲜血换来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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