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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者好似在交流,却又好似在一直绕圈子,处处透露出忸怩,难免叫我类目牙牙学语的孩童。
可是孩童尚且能够被长者引导,俩孩子凑到一块儿,却只能自行探究。
好在彼此足够契合,“尾衔”稍加思考后开口:“桑织说,家人之间就该这样。我问她这是爱么,桑织摸着我的脑袋笑,说她好喜欢我。我问这句也是爱么,她就笑得更畅快,还招呼丹目一起来听。”
“尾衔”话至此,唇角稍稍弯起。
“我没有不舒服,如果‘喜欢’是想要靠近,那么我也是‘喜欢’的。”
应不悔目不转睛,我却幡然醒悟。
这霎那,我理解了应不悔与“尾衔”究竟怪在何处——二者都似乎都不明白何为情感,只能在切身经历后,模糊地感悟喜怒哀乐、悲怜爱憎,却还是有些不得章法。
几息后,应不悔也开口,略微迟疑地问:“你会不会,也想要靠近我?”
“会啊。”“尾衔”说,“我靠近你、你靠近我,这不是本能么?”
“那么‘本能’也算是一种情感吗?”应不悔缓声重复道,“我靠近你、你靠近我……这算是‘喜欢’,还是别的什么?”
“你不知道,我自然也不知道。”“尾衔”提议说,“不如试试看。”
两个孩子说着,就真将彼此间的距离拉近了。“尾衔”那双浅色琉璃目里,渐渐倒影出应不悔,待到能够看清时,鼻尖都快要碰到同一处了。
果真如我所料,应不悔的相貌与幼年“尾衔”,堪称如出一辙。
这男鬼醒后所谓借用皮囊,也都是在骗我。他和“尾衔”亲密至此,甚至好几次提及感知……莫非前世的应不悔与我,其实是一对亲兄弟么?
似乎,也不是全无可能。
可一想到要叫那男鬼“哥”,我立刻打了个寒颤,否定了这种猜测。思绪实在太纷杂,索性不再胡思乱想,我屏息凝神,听俩小孩接下来怎么说。
二人额头相抵、鼻尖相碰地安静了好一会儿。最终“尾衔”先开口,小小声说:“有点困了,我想回身体里睡觉。”
身体,难道正是指似蛇非蛇的神公么?我听到此处,悚然意识到什么——我与应不悔,莫非是什么神公孕育出的眷属?亦或借祂之力诞生的山精野怪?
因此我才得以死而复生,应不悔的魂魄也才能够封存千年之久。若我与他从来不是凡人,这一切才都说得通。
后来神公式微,我们才会散落两处。也因此,若神公的力量有所恢复,祂必然会想着召回眷属。难道说是因为此,应不悔才在神公的身体里、并且放任神公吞噬我?
“人居住的地方生息浅薄。”应不悔咬破自己的手指,给“尾衔”喂了一点血,待后者小口啜尽了,才继续道,“若是回到真身再剥离,又得好几次昼夜更替。尾衔,你明天要走的吧?”
“尾衔”嗯一声,有点犹豫:“是,我不能离开太久,人是很脆弱的。如果丹目他们连着几天找不着我,就会给我立一个土包,人称之为坟。坟往往挖在山坡,祭祀的地方也在山坡,上坟会烧东西,祭祀也会烧东西。”
“但上坟和祭祀,又不大一样。”“尾衔”想了想,将观察到的一切说给应不悔听,“丹目他们上坟的时候,会祝福死去的人,许愿他们平安、康健、顺遂;每次祭祀的时候,祝福的就变成了自己,和整个村落。”
应不悔总结说:“活人不会想从死者那里得到什么,但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些。”
“是的,虺。”
“尾衔”轻声说:“我好像懂得了一点,但不懂的东西更多。究竟为什么会有这种区别呢?”
“那就继续回去吧。”应不悔想了想,“你要懂的更快一点了,好多好多祈愿挤压着,不能一直拖。”
“尾衔”听见这话,似乎有点不开心了,他咬一口应不悔的手指,挤出几滴新的血来。
“催我有什么用,”“尾衔”气鼓鼓道,“你不就是我吗?虺不懂,我又怎么能更快明白?”
我如遭雷劈。
等等……等等!
这孩子究竟在说什么?!
我不晓得自己现在究竟是以何种姿态存在,可这霎那无数的过往被打破了,毫无秩序地交织起来,和屋外风雪一起淆乱我。
我疑心自己听错了,疑心这又是他俩不知所谓、乱之又乱的言语。
可是弃城中应不悔同我一模一样的声音算什么?哪怕变成青年也极其相似的音容算什么?他为何能入我的梦境中?为何晓得连我自己都忘干净的无数梦?怎么会刚刚相识就熟稔?怎么会坚持不懈缠着我?庙门里过血阵装作神公骗我图什么?静海阁查竹简追兵在即救我图什么?
为何我这般在意他忧虑他恨他伤他救他想见他讨厌他——怎就偏偏舍不得!
我快被无数念头搅碎了。浑身所有血都往脑子里冲,我死死盯着眼前破掉的手指,恨不得张嘴咬上去亲口尝一尝,我想到方才喂给“尾衔”的生息血,想到咬破神公蛇信后灌入我喉中的水液,想到我被神公吞噬后,应不悔近得像是响在我的骨血里。
“那不是迷药,是生息。”
生息。
应不悔指尖的血往外渗,彻底浸透了我的眼,我的五感都被这种浓稠的色泽包裹住,它自舌尖齿缝汇入我,我的血交融他的血,身体怎么连丝毫抗拒都没有?
原是属于他的一切,天然就该属于我。
我在这念头诞生的霎那被击中,太荒诞、太离奇,太诡谲太超过!可偏偏又最合理,将光怪陆离的全部都联系在一起。
“尾衔。”
我下意识抬起眼,目光有些痴了。也因着这一眼,我后知后觉地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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