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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的闲聊被一阵古怪的声音压盖。“咕噜咕噜,噗,咔咔,咕噜,咔,哒。”这条巷子路面由石板铺就,铺得乱七八糟,棱角四起,什么东西碾过去都会响,却没有过这么诡异的动静,实在让人好奇。两人同步扭头,看见年轻女人出现在巷道口,因为一身白的原因,整个人都被太阳打得反光。她头顶的帽檐很宽,圆乎乎地遮住脸,只能瞧见个下巴,人也瘦得很,纸一样晃过来,右手像是受了伤,裹着纱布,左手抬着手机看,身后跟着个半死不活的行李箱。行李箱由一条拴在年轻女人腰间的彩色带子固定,跟在后头一路跌打滚爬。走到近处,似乎是察觉到有人在看,她才把注意力从手机上挪开,把头抬起来些,脸也从帽子下露出来,很有礼貌地对着街边正在抽烟的两个人点头微笑。然后一言不发继续往前走,好像只是和熟人打了个招呼。有礼貌的生面孔。三叔和老孙互相看了一眼,从彼此眼里看到了疑惑与茫然。老孙问:“这谁家姑娘?”三叔答:“不是镇里的吧。”年轻女人走出去几步之后带着行李箱调了个头,又绕回来。她左手拿着手机把自己帽檐往上翻了一些,对三叔笑道:“你好。”三叔都被搞得局促,“你好。”“甜吗?”她又问。三叔发现她指着梨,“甜,自家种的。”她就不再动了,盯着那筐梨,好像正在思考什么天大的问题。三叔看了老孙一眼,发现老孙不知什么时候也站了起来。然后就是很轻的一声“咔嗒”。年轻女人解开了腰间的带子卡扣,行李箱扑到地上,她也没回头看一眼,来到三叔面前给他看手机。“请问您知道这里怎么走吗?”三叔安静了。那可太知道了。老李家的房子,十分钟之前他刚让自己大侄子去那搬桌子。“你是干嘛来?”三叔决定稳妥发问。“我来验房。”女人回答。三叔点点头,尽量详细地给她指了条路,她说谢谢,继而走进铺子,在货架前转了两三圈,拿了把水果刀出来放在柜台。三叔看着那把刀,眉头跳了跳。“真的很甜吗?”她又问了一遍,然后解释,“我最近不能吃太酸,会反胃。”三叔表示很甜,指了指刀,“削水果啊?”她点头,认真地挑了半天,把仅有的几个看起来就酸的梨捡了出来。“……”三叔给她重新换了几个放去袋子里,“这些甜,自家种的不打药,你是买房的人吧,那是我家的房,咱以后且有得见呢,送你吃。”他一面说,一面把刀拨到一边。“刀还是要买的。”年轻女人说。“行。”三叔一起收进袋子里,“都送你。”她欣然接受,拎好袋子,继续拴上行李箱往得知的路线走。三叔立马打电话给李长青他妈,“快!那买房的到了!一会就路过你家门口,你带一下……我一老男人带年轻姑娘溜达算什么事儿……长青还在老屋子里搬桌子呢……哎,那小子电话不好打,你又不是不知道。”陈兰在电话那边问:“这怎么拦?门前来来往往那么多人。”三叔简单说了一下年轻女人的特征,最后总结。“你看到了就能认出来!”苦夏李长青对于老宅的记忆停在了童年。彼年,一家人都住这。小孩儿在院子里举着塑料鳄鱼瞎跑,稍不留神就会撞到挂在晾衣绳上的腊肉,难免吃一顿打,被追得满院乱蹿,踩着砖缝里的苔,从爷爷跟前那嚎到三婶屋里。那会老爸还在,身上有白酒的酱粮味,会用残留烟草味道的指头揉李长青的脸,一只手就能把小孩儿捞起来。关于这幢屋子从哪来,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传奇,最离谱的时候说过是皇帝亲赐,但不可细问是哪朝昏君。也有讲是经过了某种激烈的争斗,才九死一生抢下来的。(三叔李慎某次喝醉之后极其不慎重地如此说。)总之,代代版本代代神。青砖黛瓦,屋檐上翘,回廊绕院,堂屋左右是三间厢房,两间以前住老人,一间打成厨房。三层楼加起来共拥有十个房间,住过整个李家人。李长青小学的时候全家就搬了出去。村里开始成批建造新房,水泥路铺了进来,方正砖房拔地而起,出现了第一个小学,第一个污水处理厂,各式各样的人来开各式各样的店。村变成镇。什么都在变,三叔说的那张饭桌始终放在后院仓库里。当时谁也没说要带走,好像很难判定这份回忆要属于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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