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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永琪走进书房,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保温杯搁在公文包旁边。她弯下腰,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文件袋,封口的绕线已经解开了,就知道陈浩已经看过里面的东西。她直起身的时候视线在那个文件袋上多停了一秒,然后转过头看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种“你动作挺快”的意思,但她没有问出来。她在沙上坐下来,两条腿并拢,微微侧向一边,身体前倾,把公文包的搭扣打开,金属扣弹开的时候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陈浩在她对面的单人沙里坐下。他没有急于开口,先看着她把东西从包里一样一样拿出来--几份盖了章的申请表、一份打印好的公司章程草案、还有一份股权激励方案的初稿。梁永琪拿东西的习惯是先把所有需要的东西都从包里取出来,码整齐了,然后才开始说话。她把那几样东西并排摆在茶几面上,每份之间的间距差不多,边角对齐,看得出来做事情有她的秩序感。
“章程草案我找律师看过一遍,”梁永琪说,她说话的时候身体依然是前倾的,一只手搭在自己膝盖上,“基本框架没问题,但有几个条款涉及未来融资的退出机制,律师建议再斟酌一下。他说那几条的措辞如果写得太死,后续在跟投资方谈判的时候可能会把自己卡住,所以我先拿回来给你看,你在那几页上面做个批注,我明天再去找他聊。”
陈浩伸手把章程草案拿过来,翻到有折角的那一页。折角折得很小,只在页脚的角落叠了一下,不仔细看都注意不到。他翻开那一页,看到梁永琪用铅笔在页边划了一竖线,旁边写了“退出机制-再议”几个字。他扫了一眼,然后把整份文件放在膝盖上。“我先看完。”
“不急。”梁永琪说。她往后靠进沙靠背里,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看着他翻文件。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下巴到颈侧的那条线条拉得很清楚。陈浩翻了几页,目光偶尔在某个条款上停一下,她就安静地等着,不催他,也不出声。
陈浩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资金预算表那页的时候,他把页脚折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她。“初期研投入这一块,你写的是一千二百万?”
“对。”梁永琪放下手臂,往前坐直了一点,“这里面包含了场地租赁、硬件采购、人员薪资三年的基本支出,加上一部分外购技术授权的预备金。我算的是最保守的情况,就是假设前期没有收入,全靠自有资金撑到产品上线。中间我给每个项目都留了百分之十左右的弹性空间,但整体来说,如果开周期拉长,这个数字还要往上调。比如服务器带宽这部分,如果同时在线人数预期,每个月多出来的费用就是几十万打底。”
“调到两千万。”陈浩说。
梁永琪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只是点了一下头。“那我回头改一下。”她顿了一下,又说,“两千万的话,前两年的空间就宽裕多了,第三年如果产品还没有收入,我们还有余量去谈融资,不用太着急。”
陈浩把那份资金预算表放回茶几上,然后从文件袋里抽出那张单独列出的“特殊候选人”页面,摊开,转了个方向,让上面的字朝向她。纸页在他手里转过去的时候出轻微的响声。
“李轩。”陈浩说。
梁永琪的目光落在那页纸上,嘴角浮起一点苦笑。“你看完了?这个人是技术能力最强的,但也是最难搞的。我下午托了两个业内朋友打听他,都说这个人基本处于半隐居状态,用的是传呼机,号码几乎没有对外给过。我托的那个朋友以前跟他做过一个月的同事,后来离职了,想联系他也联系不上,只能辗转从他一个老邻居那里听说他还在那个小区住着。”
“传呼机?”陈浩挑了挑眉。
“对。”梁永琪说,“我朋友说他住在中关村那边一个老小区里,楼层不高,是那种八十年代末盖的砖混楼。家里有电脑,能上网,电话线拨号那种,但门基本不出,吃饭靠楼下小卖部老板帮忙带,买菜也是让人捎。之前腾讯的人找过他,托了好几个中间人递话,想让他去做即时通讯协议的优化,他连回复都没有给。后来腾讯那边的人亲自跑了一趟,在他楼下等了半天,愣是没见到人。”
陈浩把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两行备注。“他的个人项目你了解多少?”
梁永琪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张纸,递过去。“这个是我托人从他前同事那里要到的,是他三年前做的一个联机游戏框架的技术说明。文档是打印的,但内容是他写的,你可以看一下技术深度。”她顿了顿,又说,“我看了几页,很多东西看不太懂,但能感觉到那个框架的底子非常扎实,数据包的处理逻辑、状态同步的方案、断线重连的机制,写得很细。而且他是完全一个人写的,没有团队,前后用了大概一年多的时间。一个人能把这套东西从底层做起来,至少说明他对整个网络通讯的全链路都吃透了。”
陈浩接过来,看了大概两分钟。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往下走,在几个技术术语旁边停得久一些,有时候看到某个段落他会停住,重新看一遍,然后眉头微微动一下。那份文档写得确实细,不是那种泛泛而谈的架构图,而是具体的实现逻辑,伪代码和流程图穿插在文字说明之间,注释都写到了每一段功能的边界条件。他把文档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在那摞纸的边沿停了一拍。
“这个人我来联系。”陈浩说。
“你?”梁永琪看着他,“你打算怎么联系他?传呼号我都没弄到。”
陈浩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只是嘴角往上动了动。“我认识一个人,当年在同一个小区住过,前后栋,夏天的时候常在楼下棋摊上碰见。那个人现在在中科院软件所,搞网络协议方向的,跟李轩的专业领域有重叠。李轩的传呼号这个人大概率有。他俩以前在同一个技术沙龙上见过面,虽然不算熟,但互相留过联系方式。那个人姓裴,我跟他虽然这几年联系少了,但交情还在,找他问个号应该不难。”
梁永琪怔了一下,然后眼睛亮起来。“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陈浩说。
梁永琪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但那个白眼翻到一半就变成了笑。她从沙上站起来,绕到茶几侧面,走到陈浩坐的单人沙旁边,俯身把那页“特殊候选人”从他手里抽走,卷成一个筒,在他肩膀上轻轻敲了一下。卷起来的纸筒打在他肩头的时候没有声音,但那一下的力道很轻,像拍灰一样。
“那李轩就交给你了。你要是能把他拿下,技术这块的底子就稳了一半。”她说完直起身看着他,像是想起来什么,又补了一句,“你要是真联系上了,别一上来就谈工作,先跟他聊聊那个框架的技术细节,他这种人对聊得来的人反而好说话。”
陈浩伸手握住她敲他肩膀的那只手腕,把卷成筒的纸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在沙扶手上。“我说了,为了你的项目,这个饼我来画。”
梁永琪被他握着腕子,没有抽回去。她就维持着那个俯身的姿势,垂眼看着他,嘴唇抿着,但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住。“什么叫‘我的项目’?明明是你自己的。是你自己想做的网络游戏,是你自己攒的这个盘子,我充其量是个管事的。”
“我的是你的。”陈浩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连语气都没有刻意放重。
梁永琪没接这句话。她的耳朵尖有一点红,但在台灯的光里看不太出来。她直起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伸手拿起那份股权激励方案的初稿,翻开第一页,放在自己膝盖上,低着头假装在看。但那页纸在她手里半天没有翻动,她的眼睛明显没有在字上面移动,视线落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不动了。
陈浩没有拆穿她。他把茶几上那几份注册用的申请文件抽出来,翻到需要签名的页面,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支黑色的钢笔,拧开笔帽。笔帽拧开的时候出很轻微的“咔”一声,然后他把笔帽倒扣在笔杆末端,握着笔,在每一页指定的位置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他签得很稳,笔尖落在纸面上出细微的“沙沙”声。每一笔都没有犹豫,“陈浩”两个字写出来,笔画刚劲,收尾干脆。他签字的习惯是从左往右,横画略长,竖画笔直,最后的那个“浩”字的最后一笔往下压了一下才收住,留下一个有力的顿点。签了四份文件之后,他翻到第五份的时候现那一页的签名栏比前面的稍微窄了一点,他调整了一下握笔的位置,把名字写进了那个窄栏里,笔画稍微收紧了一些,但整体的气韵没有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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