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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走了。”江陵的声音硬邦邦的,“不要儿女情长。你可是幽灵。”
他其实心里也没底。
他有一种感觉,要不是他站在这里,要不是周围有士兵、有帐篷、有直升机,要不是所有人都看着,这位阿娅公主绝对会脱光衣服。
不是那种泼妇式的脱,是那种安安静静的、一件一件地解扣子、然后把衣服叠好放在旁边、再跪下来仰着头看你的那种脱。她想怀上陈军的孩子,这件事她想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从排卵期到脱裤子,从“打是亲骂是爱”到“你给我一个孩子”,她什么都试过了,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
“先别走”
陈军没有走几步,就被追上来了,阿娅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她的脸贴在他的手背上,眼泪把他的手背打湿了,凉凉的。
“放开。”陈军说,声音不大。
“让我抱一会。”阿娅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就一会。让我感受你的温度。你走了,我就再也感受不到了。”
江陵的脸黑了,他看了一眼陈军,陈军没动。
他看了一眼阿娅,阿娅没松。他转过头,朝身后喊了一声“过来两个人!”
何晨光和王艳兵从帐篷后面跑出来。
两个人跑得很快,但到了跟前,脚步突然慢下来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们拽住了。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阿娅跪在地上,手攥着陈军的衣角,脸上全是泪,头散了,粘在脸上,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嘴唇在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想笑,但不敢笑。
他们跟了陈军这么多年,见过他在战场上一个人打十个见过他身上的伤口一道一道的,见过他拍桌子把实木桌面拍裂,见过他站在高坡上喊话,把一群生化人喊得哭着投降。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头儿这个样子——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根被人钉在地上的木桩,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张冷脸,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来,那张冷脸底下有东西在动,不是肌肉,是别的什么。
何晨光想起那年在南疆,陈军带着他们深入敌后,被一个营的人包围了。他一个人断后,让他们先走。他回去找的时候,陈军站在尸堆中间,浑身是血,手里拿着一把卷了刃的军刀,眼睛里都是杀气,像一头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野兽。敌人看见他转身就跑,连枪都不敢开。那是幽灵。那是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幽灵。
现在这个幽灵被一个女人拽着衣角,动不了。
“拖走。愣着干什么?”江陵的声音从旁边炸过来,又急又硬。
何晨光和王艳兵同时应了一声“好嘞!”
两个人走过去,一左一右,弯腰去扶阿娅的胳膊。阿娅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猛地往下一沉,像是要把自己钉在地上。
“不要——”她的声音尖了,破了,在夜空中炸开,“我们是真心相爱的!不要拆散我们!不要!”
何晨光的手停在她胳膊上,没用力。
王艳兵的手也停在她另一只胳膊上,也没用力。两个人站在那里,弯着腰,手伸着,像两尊被人按了暂停键的雕塑。
他们对视了一眼,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嘴角抽着,眉毛挑着,眼睛眯着,像是在说“我们怎么成坏人了”。他们看了一眼阿娅,又看了一眼陈军,又看了一眼阿娅。
阿娅还在喊,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响,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何晨光的嘴巴抽了一下。他偷偷看了陈军一眼。
陈军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张冷脸,眼睛看着前方,不看阿娅,也不看他们。
何晨光等着,等陈军说一句话,说“别闹”,说“放开她”,说什么都行,只要他开口,他们马上松手,马上退后,马上当什么都没生过。但陈军没开口,一个字都没说,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塑。
何晨光咬了咬牙,手上的力气大了一点。
王艳兵也跟着用力。两个人把阿娅从地上架起来,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但她在挣扎,不是那种拼命的挣扎,是那种知道挣扎没用但还是不想放弃的挣扎。
她的手还伸着,朝着陈军的方向,五指张开,指甲上还沾着刚才缝扣子时的线头,白白的,细细的。
“不要——”她的声音小了,不是没力气了,是知道喊也没用了。她的眼泪还在流,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何晨光的手背上,滴在王艳兵的袖子上。
何晨光和王艳兵架着她往后退。两个人的步子很慢,不是故意的慢,是那种不知道该快还是该慢的慢。
他们的嘴巴一直在抽,一下一下的,像是不受控制。他们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怎么感觉自己成了小说里的坏人?那种拆散有情人、棒打鸳鸯、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反派。他们明明是来执行任务的,怎么就成坏人了?
阿娅被拖远了一些,她的声音也远了,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喊。何晨光的手松了,王艳兵的手也松了。阿娅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但抖得厉害。
何晨光站在那里,看着阿娅,又看了看已经转身往直升机走的陈军。陈军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一样大,一样快,没有回头,没有停顿,像一把出了鞘就不打算回头的刀。何晨光压低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王艳兵“妈呀,怎么感觉当了小说里面的坏人了?拆散了一对有情人。”
王艳兵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陈军的背影,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阿娅。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比何晨光还低“老大不会真的爱上对方了吧?”
何晨光转过头看着他。
王艳兵的目光还落在阿娅身上,她蹲在那里,月光照着她散落的头,照着她颤抖的肩膀,照着她露出来的一截白嫩的小腿。“别的不说,这公主真的极品。我都不敢看她。”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与神话里面的女主角一样。”
何晨光冷笑了一声,那声冷笑在夜风里飘了一下就散了“千年等一回是吧?你也脑残了。”
王艳兵没接话。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陈军走到直升机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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