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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来诉陈豨被诛之时,他便知死日已至,只是没料到,送他这程路的,是萧何。一步步随他走向前方殿宇,临近之时,止了步子。他笑着看向萧何,一改往日里阴郁模样,唤他当年月下奔来的称呼,“老丞相,你说汉王回宫设宴,这空空荡荡的,他宴请的,只有韩信吗?”
与他视线对上,萧何眼里杀意与惋惜交杂,他唇角的笑意也淡了下来,越过他走向前方长乐宫室,“既今日只宴请信一人,老丞相且回吧。”
殿门缓缓关合,两侧一众女流钗环,立于高位上女子眉目俱冷,杀意于钟室如有形般,难道今日信要丧女流之手?
“既说帝后设宴,怎只见皇后?信要见陛下。”
“韩信,你与陈豨合谋造反,欲袭孤与太子,你也是定天下的首功之臣,却一再二为虎作伥,这天下岂能容你放肆!”
堂上女子声音于钟室回荡,落于耳旁,尤记拜将台上,旌旗烈烈扬展,大风起兮之时,汉王将虎符与佩剑奉上,在他眼里仿佛交出去的并非整个汉营身家性命,而是如获至宝。还定三秦之时,汉王将身上王袍披于他肩,眼里的光依旧,那也是信阴郁孤苦岁月里,唯一的重视,他说,“我得将军,如虎添翼。”
他并不想与她争辩,功过早已刻进了汉旗里,踏进这殿内,生死皆已抛,但定他罪的,也该是汉王。
“信要见陛下。”
“韩信,你这一辈子,太过目中无人,轻狂自大。”
他终于正眼看向堂上女子,对上她杀意冰冷的眼,从鼻腔哼出一声冷哼。“皇后,天下庸人碌碌,除陛下外,何人又配入我目中?”
她不再与他言语,两侧婢女手握竹刀,合着台上文官宣读罪书之声,竹刀尽入,咬牙忍着剧痛,听着台上唱读之声,随着鲜血横流,意识也渐变混沌。
韩信,他们说着如虎添翼,为虎作伥,可在帝后眼里,方明写着,养虎为患。
剧痛蜷缩之下,仿佛又回到少时的淮阴,乡人的排斥与讥笑,声声入耳,再到入汉拜将之时,汉王盛宴相待,天下归一,他再度将王袍披于他身,夸信是定汉的首功之臣,可庙堂之上功臣四百,王侯将相,为何容不下韩信一人?
他们都说,国士无双。
……
那个梦很长,长到他醒来竟然恍惚,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韩信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梦境一幕幕,醒来尤感庄生梦蝶。
再等他清醒,就记不清梦到了什么,只记得梦里人死了,无一人垂怜。
他吃了饭得了精神,想起了魏倩说的话,沉默很久,恰李左车来长安寻他,欲救他出长安,他摇摇头。
他想起那个模糊的梦,魏倩的声音更为清晰,回荡在他脑中。
一字一句的。
“韩信,你连一个臣子都当不好,为什么觉得自己可以当君王呢?楚国你治了吗?插手得进去吗?”
“你觉得陛下老了,今后必定是你的天下,可是韩信,你打下天下,然后呢?你约束得了功臣吗?满足得了文臣吗?能让百家心服吗?救得了黎民吗?处理得了每个人的权欲心绪吗?能让上下一心,内外尽服吗?你不能,你甚至连一开始帮你的萧何都能断了来往。”
“然后你得了天下,又稳不住天下,只能如秦皇项羽一样,谁不服就杀谁,杀得天下人头滚滚,战场绵延无穷无尽,然后死在战场之上。你甚至没有秦皇的名正言顺,没有项羽的正大光明。韩信,你如何得这天下?你只会把天下拖入地狱。”
他问李左车,他有退路吗?
李左车想了想,他说,“除非您安心当一个富贵君侯。”
他想了两天,于是有了魏倩在朝堂看到的他。
魏倩简直一脸懵逼,给她吓清醒了,她转头看向旁边的萧何,萧何对上她的视线,也很无奈,他不造啊。
平时朝会前吵吵闹闹议论的声音今天都没了,朝堂很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刘邦远远走来还很奇怪,难不成他来早了,哦,这不是到齐了吗。
然后他坐下,看着武将第一排韩信坐于首位,对上他的视线,脑子卡壳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后战术性后仰。
“嚯!”
他就说今天早上不对劲!
咋还出现幻觉了?
刘邦环视一周,掐了自己一下,没在梦游啊,再定睛一看——
韩信那小子还真他娘的坐在武将首位!
一身朝服穿得板正,腰杆挺得比未央宫的柱子还直,端着那张阴郁沉静的脸。
朝堂上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音。
刘邦战术性后仰,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敲了两下,终于憋出一句,“韩信啊——”
韩信直了上身,拱手行礼,“臣在。”
那礼节合适的样让刘邦把想说的适都忘了,不是,这是他的朝堂吗?
韩信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啊!
于是刘邦最终憋出一句,“看你请了几次病假,这是病好了?”
韩信点点头,“托陛下洪福,臣病愈了。”
刘邦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好了就好,看淮阴侯你削瘦了许多,还是得注意身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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