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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轻叹了口气,轻得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这个男人的身上,承载了太多东西——工地上的辛苦,公司里的谋划,家里人的期待,朋友间的承诺。他从来不诉苦,从来不抱怨,总是用笑容把所有的疲惫和压力都盖过去。她有时候觉得,他能扛得住,什么都扛得住。他完全不用这么苦这么累,只要他开口,她可是帮他换一个不错的机关办公室的工作岗位,但他却偏偏要选择苦和累,这就是人各有志吗?
自行车在襄松桥上驶过,桥下的河水很大,流也很快,在烈日下闪着粼粼的白光。过了桥,种子公司的门面房就在眼前了。那排整齐的二层楼房在阳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最西头房顶的“楚天科贸”招牌格外醒目。
江春生在门口停下车,周雨欣从后座上跳下来,收起太阳伞,用手指把鬓角的碎拢到耳后,拉了拉裙摆上坐出的褶皱,动作从容而优雅。
江春生指着边上的面包车说“于总在办公室,我们进去吧。”
两人走进门店,直奔二楼。
于永斌正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话说管材货的事,声音隔着半掩的门传出来,语气不紧不慢,条理分明。听见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他匆匆跟对方交代了两句便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看见江春生身后的周雨欣,他整个人明显愣住了。
“哎呀!周——周干部?你怎么来了?”于永斌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的表情从错愕转为意外,又从意外转为惊喜,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他先看了江春生一眼,又看了周雨欣一眼,眼睛里渐渐浮起几分促狭的笑意,“我老弟这是用了什么法子,把你这位大忙人给请来了?我请了你好几回可都没请动。”
“于总,你还是叫我名字吧,别叫周干部了,听着怪生分的。”周雨欣笑着摆摆手,“而且也不是他请的,是我自己过来的。”
“那行,就叫雨欣。”于永斌爽快地改了口,随即转头对着楼下喊了一声,“孙琪,拿两条新毛巾上来!再拿几瓶冰汽水!”
他把两人让进办公室,又赶紧走到墙角把落地风扇的开关拧到最大档,扇叶呼呼地转起来,吹得办公桌上的文件哗哗作响。他又手忙脚乱地翻出茶叶罐,一边翻一边说,“雨欣你是喝绿茶还是花茶?我这里有新到的龙井,还有茉莉花茶,都是好东西。”
“绿茶就行,别忙了。”周雨欣在沙上坐下来,环顾着于永斌的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齐。墙角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摞不同规格的铸铁管样品,每一根都擦得锃亮;书架上塞满了各种产品画册和合同文件,有的书脊已经翻得起了毛边;墙上挂着一幅大幅的松江区域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地方,旁边标注着供货项目和日期。办公桌上除了电话和文件,还摆着一张用相框装起来的全家福——于永斌和李志菡抱着儿子恒恒,三个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不一会儿,孙琪端着托盘上来了。托盘上放着两条雪白的新毛巾,还有三瓶冒着凉气的冰汽水。于永斌接过一条毛巾递给周雨欣,又递了一条给江春生,语气里带着几分兄长式的嗔怪,“老弟,快去洗把脸。你看你那脸,跟刚从煤窑里爬出来似的。”
江春生接过毛巾,笑了笑,往洗手间走去。
周雨欣却从随身的小皮包里拿出那块被江春生擦脏了的手帕,在手上展开看了看。白色的手帕上印着一大片灰黄色的汗渍,已经干透了,边缘微微硬,上面还有几道红色的沙土痕。她把脏手帕重新叠好放回包里,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收藏一件值得保存的东西。然后她才用孙琪递来的新毛巾轻轻擦了擦手。
江春生洗完脸回来,整个人清爽了不少。脸上的红土和汗渍都洗干净了,头也沾了水往后梳了梳,露出一张虽然被晒得黝黑却轮廓分明的脸。于永斌给两人泡好了龙井,又把孙琪送来的冰汽水开了两瓶,这才在椅子上坐下来,摇着一把蒲扇,脸上带着热情的笑。
“雨欣,你这还是第一次来我这小公司吧?上次见你还是春节前的事,给陈华强陈叔拜年那次。一晃大半年了。”于永斌靠在椅背上,蒲扇不紧不慢地摇着,语气里有几分感慨,“你今天怎么有空到这边来了?”
“我本来是去春生的工地上看看的。”周雨欣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小口,“上次他来给我送桃子,说在四新渔场这边填路基,又买了块地,我一直想亲眼来看看是什么样的。结果到了工地才现,他天天就是在那种环境里干活的——大太阳底下,连棵遮阴的树都没有,满身满脸都是灰。”
她说着看了江春生一眼,那目光里有敬佩,有心疼,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说实话,比我想象的还要苦得多。我以为他好歹能有个临时棚子歇歇脚,结果连个棚子都没有,就站在太阳底下盯着。”
“谁说不是呢!我这老弟,干起活来不要命。”于永斌指了指江春生,语气里三分无奈七分佩服,“我劝过他好多次,让他别天天守在工地上,有什么事让下面的人盯着就行。他不听,说工地上一刻都离不开人,自己在场和不在场完全是两个样子。你看看他这几个月晒成什么样了?去年还是个白面书生,今年都快成非洲人了。别人花钱去海边晒日光浴,他倒好,在工地上免费晒,比谁都黑得快。”
江春生笑了笑,没答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龙井的清香在舌尖化开,驱散了几分暑气。
三人寒暄了一阵,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时局上。这段时间,土地制度的改革成了整个社会最热门的话题,报纸上、电视里、饭桌上,到处都在讨论。于永斌从办公桌上翻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是七月份的《人民日报》,边角已经有些磨损,显然被反复翻阅过多次。
“你们看这个,”于永斌指着报纸上一段被红笔画了线的文字,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宪法第十条第四款改了。原来的表述是‘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侵占、买卖、出租或者以其他形式非法转让土地’。现在改成了‘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侵占、买卖或者以其他形式非法转让土地。土地的使用权可以依照法律的规定转让’。”
他把报纸放在茶几上,手指在那段红线上重重地点了两下,“这条修正案是今年四月十二号全国人大通过的,你们琢磨琢磨这一改意味着什么——土地所有权和使用权正式分开了。使用权可以合法转让了,可以出让、转让、出租、抵押。这一条宪法修正案,是整个中国土地制度的里程碑。”
江春生接过报纸,认真看了看。那段宪法修正案的表述,他之前在广播里听过,于永斌在电话里也跟他提过,但亲眼看到白纸黑字的全文,还是让他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振奋。
“这条修正案一出来,土地就有了商品属性。”他把报纸放回茶几上,靠在沙背上,语气笃定,“以前土地只能在国家手里无偿划拨,不能流转,不能交易,土地就是死的。现在不一样了,使用权可以进入市场合法流转。我们这次在四新渔场拿地,走的也是这个路子——渔场有合法的土地使用权,通过规划局审批、土地局确认、双方签订协议的程序转让给我们。每一步都在法律的框架内,光明正大。”
周雨欣接过话头,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有几分职业性的敏锐,“不仅是宪法修正案,你们应该也注意到了七月份上海那个大新闻。日本孙氏企业以两千八百多万美元中标,拿了虹桥二十六号地块五十年的使用权。《新民晚报》头版头条报道的,全国都轰动了,海外的反应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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