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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耿心中一阵紧促,往后退了两步:“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段绪言耐着性子,朝人走去:“我好声好气地问你,公公怎么不领情呢,要知道,在这萃息宫中,再不会有人同我这般关心公公了。”
丁耿冷哼一声:“风颜楼里出来的人果然还是轻浮,动不动就说些磨人耳根的恶心话,可不就和这畜生一样,攀得再高也改不了撒野的本性。”
“是啊,”段绪言说,“生了尖牙利齿,便不该教他学会亲人的,不若太过天真了,轻易就能把命都赔了进去,临死前连句冤枉都喊不出口。”
“不像我,”段绪言抬眸与他对视着,露了个笑,“都不懂以德报怨,只会加倍奉还。”
那眼神阴森,似为夺命而来,丁耿惶然退步,背脊渗过一道麻意。
“严九伶,你还想公然杀人不成?”丁耿刻意抬高了声,握着铲柄的手臂默默蓄起了力。
“想啊。”
段绪言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将人骇得胆破心惊。顾不及其他,丁耿抬手挥去一铲,却被段绪言稳稳接住,他见势不妙,扯嗓大喊:“来人!救——”
忽而脖颈被人捏在手中,只觉一阵猛力推来,他的前额便直往身前的石块撞去。
剧痛过后,温热血液淌湿双眼,往下颌流去,不待双耳的嗡鸣感退散开,他便又被一头按进了土堆。
沙土实实地堵在口鼻处,直要将人闷死。丁耿竭力反抗,哼出的声响却尽数埋入了地里。
“公公别叫唤啊,我一急起来,下手就不知轻重,”段绪言不屑地递去一眼,沉了声,“是会死人的。”
——
或有风来,雪落得大了些,罗宓凭靠在窗前,面上的吹雪融了几点,她不知伸手去擦,一双眼还在盼着什么。
“贵妃,夜里冷,还是到里头歇息吧。”
罗宓被扶回了榻上,她转头再次望向窗外,飞雪却被合起的窗扉掩住了。
罗宓问:“洲儿年后该有多大了?”
“殿下年后该有二十二了。”
“是个好年纪。”
二十二,真是个极好的年纪。
罗宓阖眸躺了下来,似在枕边听见了踏雪的马蹄声响。
阮青洲当是在归来的路上。犹见他乘风载雪,一身衣袍于风中滚动,泠然若云上净月,罗宓笑了起来,直至伸手触摸时,才知幻影会散。
那幻象自指缝中流散,却忽然变作一只幼弱的手臂,从掌心滑落,沉入池底,最终水面上仅余一点涟漪,于指尖处泛开。
罗宓撕心裂肺地喊,喊她的阮墨浔,喊不见,索性就跳了下去。
一阵惊颤过后,午夜梦醒,四下无人亦无风,悬挂的帷幔就在眼前,静垂不动。
罗宓看了很久,余在枕上的湿泪就同最后一点留恋,很快就冷透了。
她起身敞开了窗,踩上桌椅往外眺望,像当年踩在槐树的枝条上一样,只要她敢跃下,南望帝便会张臂将她纳入怀中。
他们之间没有太多规矩的束缚,她会喊他誉之,更没规矩的时候,连名带姓地喊。
阮誉之会气笑着责她大胆,在太后怪罪时又出面保她的安危,后来她被帝王的宠爱惯得不知天高地厚,竟偷偷带着三岁不到的阮墨浔去池面上踩冰。
冰碎了,阮墨浔死在她的胡闹和愚昧之下。萃息宫成了南望帝再不愿踏足之地,她却又凭着太子的名望安然如故。
罗宓不想再记起这些了。所以她站上桌椅远望,就好像阮誉之和当年一样还站在下方。这一次,她依旧毫无顾虑地蹬腿踩空,只是再没有跌进谁的怀里。
声响尽数湮灭了,雪中隐约有一孩童朝她伸手而来,她便随他去了。
——
罗宓死了,自缢于寝殿,野猫的尸体也不知去向,更无人去关心御花园里还有个意外摔晕后把自己闷死在积雪里的宦官。
灵堂设立之时,又是雪天。南望本不常落雪,可今年却接连下了好几场,尤为凛冽严寒。
段绪言就跪在灵堂外守灵,淋得一身湿冷,他自晨间跪到傍晚,落雪积了满肩。恍然回神时,头也昏沉,乍一看天色俱暗,身侧宫人都退尽了,只余下几人跪在堂中守夜。
好生寂静。所以他取来长箫,独自跪在夜中吹起一曲。
声响漫向天际。卷入碎雪的丧幡随后扬起,悠荡着旋了几圈,扫落一朵白花。花瓣点地,恰如门外树梢的积雪坠下。
砰然一下,冰碴砸落至伞面又溅入雪中,是时一双靴履在他身前停顿下来。
箫声随之停息,一片素白衣摆误入视野,段绪言缓缓抬首望去,素雪却已沾湿眼睫,将双目涩得朦胧。
又有风来,眼前一盏孤灯斜照,那人半身染光,又于冬雪中陷没,远如尘外之景,要比轻雾还淡薄。
段绪言被护在伞下,双膝着地,跪坐仰观,像不虔的信徒,手中长箫变作一炷未燃的梵香。
迟钝须臾,他看向了擎伞的手。
见几处淤红指印还落在虎口处,他想起些什么,不由自主地伸指触探,却在将要碰及的那刻失了知觉,便一头栽进那身素净白袍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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