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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弄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对亲近之人倾诉在生理上表现出反感,她明明在内心很想替她们分担,躯体却在这个时候发出信号,通知她情绪已经满载,或许人的身体往往比人的心理更加诚实。秋水内心早就对这一切感到了厌烦,当初对阿初信誓旦旦的承诺与东亚人终其背负在身的孝道,令她不自觉用自欺欺人的方式压制内心真正想法。阿初这几个月每天大部分时间不是躺在沙发就是双人床,音乐创作停滞,书也几乎不看。秋水每隔几天就会在做梦的时候一边流泪一边喊外婆,阿初总是拄着下巴呆愣愣看秋水的眼泪满溢出眼角,她依旧像个空心人一样无法共情秋水的伤痛,阿初很多时候甚至想在秋水叫外婆时伸手捂住她的嘴巴。阿初越来越打不起精神像从前那样每天做饭,秋水厨艺技能几乎为零,两人开始按照销量高低一家家尝试本地的外卖。青城地区的外卖分量普遍很是实在,两个人每次点一份分食便够填饱肚子,她们有一天在雨天的傍晚点了一份冷面,商家居然送来了满满一大锅,秋水分成几份送到邻居家才算是吃完。秋水在阿初的带动之下亦降低了出门次数,她从前会每周两次定期去超市采购,如今也采取了网上订购的方式。秋水从前白天向来不会躺下休息,如今每次听完自己絮叨都会跑到厨房偷偷吃药,等药劲上来过后在沙发上一连睡上好几个小时。阿初翻看过秋水摆在工作台上的蓝色小药箱,vd、vb、止痛药、抗抑郁、抗焦虑的药每天都在定量减少,阿初在秋水手机购药记录里看到医院开具的诊断书,那人和她妈妈一样罹患了抑郁症并伴随焦虑、惊恐……阿初对着一切假装视而不见,她不知为什么就是不想安扶想念外婆的秋水,她不知为什么就是不想正视秋水的抑郁与焦虑,除此之外,她爱极了秋水每一个情绪碎裂的时刻,爱极了秋水身体上的每一道伤口。银河忌日前一天许久未进厨房的阿初提前一晚准备了酒菜,她在背包里先是塞进了那张被丝巾仔细包裹的秋水签名唱片,又塞进几只银河小时候每天握在手里的小鸭子玩偶,她爱喝的桔子汽水,爱吃的棒棒糖、奶油面包。阿初关闭私人电台以后已经很久没有出门,室外刺眼的光线令她下意识抬起胳膊遮住了双眼。阿初站在路边挥手打了一辆出租车前往位于青城市郊的墓地,银河冰冷墓碑上的相片让心如槁木死灰的她短暂复活。阿初又开始无法自制地想念已经离开人世十二年的银河,她已经长成了三十岁的大人,银河却依旧永远停留在长梦一般的十八岁。阿初决定认命了,她已无力挣扎,她在往后余生里只需专心做一件事——等待死去。阿初相信总有一天她们会在另外一个世界重逢,那个世界里无人视同性恋为异类,那个世界里不存在歧视欺凌。那天晚上阿初回到家中再次央求秋水换上云城职校校服,秋水点头同意,阿初便如同梦游似的服侍秋水将内衣外衣一件件穿好,秋水像个提线木偶似的面无表情地任由她摆弄。阿初完成变身仪式不由分说地将秋水按在床头,眸光迷离地俯下身子凑过去亲吻,秋水用掌心堵住阿初的嘴明确表示她不想穿校服接吻。阿初起身从衣柜里找来一件蓝白色条纹短袖套上秋水脖颈,秋水自然认得这件时常伴随记忆涌入她脑海的衣服,曹东海一年前发给江范的调查结果里附带了阿初与银河那组亲密相片,那组亲密相片里面银河就是穿着一件类似这样的衣服与阿初翻云覆雨。秋水在阿初殷切注视之下顺从地伸出胳膊穿好套在脖颈的蓝白条纹短袖,阿初依旧夜夜在潮湿云端凑近秋水耳畔呢喃着她的银河,她的乖乖,她永远停留在长梦一般十八岁的故人,她从未在耳鬓厮磨时呼唤一次秋水,一次小象,从未……秋水已经许久没有开门经营城北修理铺,疫情封控导致店铺开开关关,秋水用a4纸打印一张“停业休息”贴在门口,偶尔有顾客在外面咚咚咚地砸门她也懒得去理,她目前唯一负责维修的只有附近阿婆家的水管。两人的作息越来越像是一团乱麻,不知何时睡,不知何时醒,不知天黑天明。家里脏衣服攒一大堆扔进洗衣机,屋里的垃圾隔几天才扔一次,电费、水费、余额从来都不主动去查,什么时候停电停水才想起来去缴。秋水这段时间不再每天都回父母那里,她把回父母家里的次数压缩到每周两次,她的胃被止痛药长期刺激得很是难受,食欲只剩下可怜巴巴一丁点,衣裤全部宽松了一大圈。爸爸大抵发觉她总是在聆听倾诉时拧紧眉头,人也愈发消瘦,近来都没怎么提及他在童年时所经受的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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