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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别墅出来,正午时分,骄阳烈烈。
又是六月了,又到了梧桐繁茂,林声如浪的季节。她望向庭院连天庇荫的梧桐树冠,一片苍绿,将天光晃眼的白遮蔽去些。
风卷着热气扑面而来,携着老梧桐树那种混着泥土和汁液的清香。每年到了这时候,这种味道总是让她想起刚与何崴结婚那年,她们婚房的楼下也种着一排枝繁叶茂的梧桐,其中一棵正对着她家的窗台前。
从窗看出去,便将这棵树的一年四季看了个遍,也似乎将她们的婚姻看到了头。
那棵树后来被市政移走了,窗外只剩下对面楼灰白的水泥墙。她们的婚姻也死在第二年的冬天,随着叶落进泥里,再也没有迎来它的春天,而是死透了,腐烂了。
她的灵魂大抵也是从那时死去的。
在人前,她曾是风光的局长太太,享受着真真假假的吹捧、络绎不绝的巴结。人后,她则坐拥着金钱,享受着金钱与权力带来的奢靡生活,似乎人生如此已别无他求。
她曾在网上看到有人这样问:假设你老公是某单位的领导,他在外包养了情人,一个月给你多少钱你不会揭发他?
评论区里的网友们或带着调侃、或十足认真地讨论着金额,氛围是欢乐的、麻木的、甚或是不无期待和畅想的。只有她,在看到这样的问题时无以言表个中苦楚。
这不就是她的生活吗?
她也曾以为,婚姻中的爱情、彼此相携的情感是可有可无、不值一提的。只要有钱、足够的钱,她能耐得住孤寂、忍受这烂泥般不堪的婚姻和虚伪编织成的关系。不,最初她甚至与网友一样,认为这才是美好人生的模样,这才能被称之为“生活”。
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当她依附在这样权力与金钱的游戏中无法脱身时,便也被束上锁链、永远地失去了灵魂和自我,成为这一切的奴隶、走狗,在一潭稀烂的泥沼中唯有无尽地向下沉沦,再也看不到一丝向上的希望和光明。
直到今天,终于,她得到了期盼已久的解脱。
她深吸一口气,松开门把手,看向不远处等待她的纪委人员。
早上离开家时,儿子问她:“妈,你还回来吗?”
她没有回答,也不知怎么回答,只是无法遏止地落下泪。
她已经回不去,也再也无法回去了。
平京市第二看守所里,宋魁第一次见到了景洪波。
门打开,在狱警的陪同下,他被带进审讯室来,在约束椅上坐下。
宋魁打量他——国字脸,中等个头,头发近乎花白。在看守所羁押了将近半个月,虽不算长,但面对警方频繁的提审问询,能看得出他明显表露出厌倦和疲态,眼神中更透出一股倨傲。
眼前这个风度犹存的罪犯,即使在狱中,坐在审讯椅上,被镣铐所禁锢,仍能感觉到他身上不那么平凡的气质。
他曾有过诸多名号、光环。明里是平京市知名企业家,政府经济顾问,商会会长,私下里是高深莫测的“景爷”,政商两界无所不通,只手遮天,无所不能。
提审过他的民警,对他的印象无不是“谈吐不凡”、“风度翩翩”。如果不是这身囚服,镣铐,很难将面前这个看起来更像是大学教授、社会精英的老者与当年涉黑涉恶、买凶杀人,后来又通过行贿钩织起保护伞与关系网,牵出十几名政府官员,将平京政商界搅和得浑水一片的人联系起来。
光环褪去后,他沦为阶下囚、涉嫌十几项罪名、罄竹难书的罪犯,在这身囚服之下,这颗丑陋肮脏的灵魂终于能无所遁形吗?
十五年了,宋魁为这样一次会面等待了十五年,江鹭也为这一天煎熬了三十年。景洪波被捕的那天,他陪她去了母亲墓前,看她哭倒在墓碑前,他一颗心不知是痛是释然。
他看着景洪波,问:“你认识我吧?”
景洪波笑了一笑,泰然自若:“当然认识,宋局长,你好。”
“你好像对见到我一点也不意外,早料到我会来?”
“其实你来与不来,对我也没有什么差别。我能交代的都交代过了,也没有什么好补充的了。”
从李卫平和霍聪汇报给他的审讯结果来看,景洪波避重就轻地承认了一部分违法犯罪事实,主要集中在收购梧桐半岛地块的操纵上和与汪大川等人的经济往来上。至于其他,他一概避而不谈。
但就警方手中掌握的证据,按照检方的要求,基本已经能够零口供定罪。继续提审,一方面是为了还原案件全貌,另一方面也是尽可能补强证据,充实证据链,挖掘更多线索。
宋魁此来,也并非抱着真能撬开他嘴的目的,“我今天不是来提审你的,只是聊聊。”
景洪波道:“我今年六十八了,宋局你,应该也就四十来岁吧?”
“四十五。”
“哦,那和我猜的差不多。我比你大了二十多岁,咱们这个年龄差,想必是没什么共同话题可聊的吧。”
宋魁呵呵一笑,“是,你是做生意的,我是干公安的,咱们井水不犯河水,的确没有太多共同话题。但有一件事,三十年前的事,我相信你肯定能跟我聊到一块儿去。”
景洪波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去。
“张月秋,这个名字,你应该很熟悉吧。”
他笑意收敛,故作不明:“不知道,没听过。”
“没事,我帮你回忆回忆。三十年前你还在邶西电力集团任总经理时,张月秋是当时的财务人员,你的下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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