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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以後她翻遍所有能找到的有关莫高窟的书,她着了迷似的好奇那片山崖上神秘的佛国世界。可惜学校里可以读到的不多,其他地方就更少了。心思萌动的年纪,同伴们朝思暮想的是恋人,杭柳梅却开始记挂一座城市。
後来学校通知敦煌文物研究所招人,安排两个名额,其中并没有杭柳梅。
没过两天,老师却把她叫去了办公室,告诉她原先安排的另外一个女生有哮喘去不了了。杭柳梅立刻站起来说:「老师我身体好,我愿意去!」
去往敦煌的火车已经开到了晚上,旅客们都准备休息了。杭柳梅就着开水啃玉米和花卷,趴在床上写她的第一封家书。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我离家远行的时候没有喝酒,反而在路上看两个陌生人碰杯,看来生活并不是那麽有诗意。不过我在火车上认识了新的朋友,就又想到了「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我对这一趟西行还是充满了信心……
杭柳梅只写了两段就困得两眼打架,於是停笔躺好。狭小的铺位随车晃动着,下铺的男人鼾声如雷,这实在是糟糕的睡眠环境。母亲在轻拍孩子哄睡,杭柳梅累了一天,听着对面传来的细弱的儿歌沉沉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已经临近中午,车上的人走了一多半。有乘务员来扫垃圾,看杭柳梅还坐在床上,扯起嗓子问她:「小姑娘你哪站下车啊?可马上到酒泉了啊!」
杭柳梅下了火车,一路问一路找,终於摸索到了酒泉客运站。
客运站附近相当热闹,和老家的集市一样。不少大人拉着孩子,即使扛着包袱也要走走看看。路两边有各式各样卖特产的店铺,都是在矮矮的门面外撑出桌子,上面摆着枸杞丶葡萄乾丶酒花,还有一家在卖夜光杯。
这杯子通体如玉石晶莹润泽,杯壁薄透,店家演示倒酒,即使隔着杯子也能看到浓郁的紫红色,周围游人叫好,杭柳梅也想再多看看,但不敢多逗留。
再往前走两步,有摊位在卖酿皮子,这回杭柳梅挪不动道了。
这边的酿皮子和家乡的凉皮看着相似,不过凉皮筋道而酿皮绵软,凉皮多用蒜水和辣油调味,酿皮却喜用麻酱。
杭柳梅对食物没那麽挑剔,能在异乡碰到这味道已经是一种幸运。几箸下肚,心肝滋生的愁绪,被肠胃熟悉的美味化解,看来五脏庙里的事情还是得在五脏庙里解决。
吃完了正掏出手绢抹嘴,远远有人就在喊:「去……敦煌……还有没有……」
杭柳梅听了几遍,似乎都在说敦煌,她一时有些慌张,向身边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女人求助:「姐姐,我要去敦煌,应该去哪里赶车?」
「你要去敦煌?你看那边,去敦煌的车都要开了,下一班可就是明天了!你怎麽还在吃饭?走走走,快跟我走!」
这位活雷锋还剩了半碗酿皮,把筷子一扔,拉着杭柳梅就往车队那边跑,边跑边扭头对老板喊:「碗就在那放着,我一会回来接着吃。」
杭柳梅跟在她後面,两人的脚步在土路扬起一阵沙尘,眼看车已经倒出来就要一脚油门开走,她挥手大喊:「张司,张司!还有人要上车!停车!」
车停下了,杭柳梅跑散了头发跑脱了鞋带,那位工作人员把她推上车:「先找座位坐下,一会儿再补票吧。」然後用方言叮嘱了司机几句,大概是说这个乘客比较马虎,到敦煌了提醒她一下。
杭柳梅坐下,趁着车还没开起来,拉开车窗探出半个身子看她,齐刘海长头发,尖尖的瓜子脸,一双细细的眼睛,脸上跑出两团红云,嘴边还沾着一点麻酱。
杭柳梅对她招手再见:「姐姐,谢谢你!等你来敦煌,记得找我,我叫杭柳梅——」
话还没说完,司机就大喊让她把头缩回去,然後也对着那个人喊:」哎哎哎干什麽呢你!曹慧!曹慧!别在那站着,叫她坐回去,一下来车把她头削了!」
第十一章擦肩
杭柳梅知道为什麽这辆车和刚从土里刨出来似的了,路上浮着层沙土,只要有车开过,就带起一阵黄风。
车里一股味道,是南来北往的客人发酵出的汗气,座位上的粗布已经被磨掉了纹理,犄角旮旯里攒着陈年黑渍。虽然杭柳梅自己也灰头土脸的,但还是有些嫌弃,於是拉开了窗户。有三轮车与他们擦肩而过,给杭柳梅喂了一嘴扬尘。
杭柳梅伸手扇了扇,倒也不介意了。十九岁的年纪,她还是半大的孩子,去敦煌这件事,起意是冲动的,在它快要成真时,杭柳梅反而感到踏实。离敦煌越来越近,她满心满眼都是光辉理想和国家宝藏。
西安的三月,草木已经开始冒芽,但这边的春天来得稍晚一些。远处山上的树枝都还有些秃,除此之外是和家乡一样的农田丶人家丶炊烟。她好像绕了一圈,又快要到家了。
杭柳梅前後排的人都头向後仰,大张着嘴睡着了。零星有人在话家常,悉悉索索的声音倒令睡觉的人更安心。她望着车窗外看了一阵风景,也浅睡了一会,休息得并不踏实,没闭眼多久就被颠簸的车晃醒了。
睁眼左右是两排杨树林,路面坑坑洼洼,车子只能高一下低一下,连蹦带走向前行进。外婆每次用团筛的时候,胳膊一用力,豆子就齐刷刷地被甩到空中,再被稳稳接住,此刻乘客们的屁股随着车子在凳子上弹起落下,杭柳梅觉得她们也像团筛里的豆子。<="<h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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