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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还记得姨娘的人,恐怕也只有她一个了。
戚时微便道:“自然要祭的,还照往年的来。”
她新入裴家,不知裴夫人对此是否有忌讳,也只能私下祭一祭,不能大张旗鼓。
“是,”当年在戚府中,戚时微身边可靠的人唯有石青一个,石青是办惯了这事的,当即利落地答应下来,“我这就去办。”
“等等。”戚时微忽的又将她喊了回来。
石青走到门前,又回转来:“姑娘,怎么了?”
“……”戚时微顿了顿,只说,“你这次将祭扫的东西多买些,要双倍的份量。”
“是。”石青虽然不解,还是答应下来。
眼看着石青撑了把油伞,小跑着出了院门,戚时微在原地踌躇片刻,转身去了裴清荣的书房。
裴清荣清明过后便要去翰林院报道,如今正在家闲居。戚时微走到书房前,叩了叩门,走了进去。
“怎么了?”裴清荣这次从江南带回了好几箱善本,正在整理书架,手上还拿着清理灰尘的小毛刷,从书堆中抬眼望她。
“今儿个不是清明嘛,”戚时微道,“我想着,在院子里私下给我姨娘也祭一祭……”
“这是自然,”裴清荣立时截口道,“为人子女,这事是应当的,黄纸和香烛买来了没有?我叫小林去办。”
“这倒不是,我已吩咐石青去办了,”戚时微犹豫着,还是鼓足了勇气将话说出来了,“只是……不知道你的姨娘,要不要也一块儿给她祭一祭?”
裴府的规矩是留子去母,裴清荣自出生起就没见过姨娘,戚时微私心想着,总该供一供。但裴清荣一贯很少提这些事,故她方才也没有同石青直说。
裴清荣沉默了很久,一室寂静,只有窗外细雨打上竹叶的细碎沙沙声。
戚时微放轻了呼吸,几乎觉得自己说错话了,犯了裴清荣的忌讳——明明知道他几乎不提这事,为什么又要去戳他的伤疤?
还是裴清荣先笑了笑:“没事。”
他冲戚时微招了招手,将人半搂到怀中。
“她当初是被发卖了出去,这么多年,我也不知道她下落如何,自然也不知道她的忌辰,”裴清荣道,“不过,也跟着祭一祭吧。”
“好。”戚时微道。
“还要多谢你替我惦记着。”裴清荣提了提唇角。
这么多年,戚时微的确是第一个同他提这事的人,两世算起来都是。
留子去母就是裴夫人的主意,她自然不会允许在家中还有人提起那些被卖出去的姨娘或通房们,裴清荣懂了些事,也攒了些银子后,便托人在庙中给姨娘供了一盏灯。
一是没必要在裴夫人眼皮子底下招她的忌讳,二也是因为裴清荣不知道姨娘的生辰、忌辰与姓名,甚至连她如今是否还活在世上都不知道,若她还在世,他这么巴巴地祭一会,岂不是平添了许多晦气,索性只供一盏灯聊表心意。
哪怕裴清荣也知道,他的姨娘多半是不在了。生产当日就被卖了出去,以裴夫人的风格,自然也不会挑什么好地方,下落也瞒得死紧,即便以最侥幸的目光来看,也是凶多吉少。
但心底总存有一丝微薄的希望,好像她还活在世上的某个角落里,只是母子两个见面不识罢了。
“没事的。”戚时微忽然主动抱住了他。
她发间还带着桂花头油的清香,女郎单薄而清瘦的身体就这样贴在他怀中,却散发着温暖的热度。
“我没事,”裴清荣开了口,才发现自己的嗓音涩得吓人,他清了清嗓子,才接着道,“多谢你替我想着姨娘,她若能亲眼见你一眼,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他也不知道她的名字与相貌,只知道她是个貌美惊人的舞女,买进府来后被改名叫玉容。她应当是带了些胡姬血统,有人说,她的眼珠子是碧色的,像西洋来的那种能透光的碧色彩玻璃,又有人说她的眼珠子是黄色的,因着时间太久,没人能记清了,这个问题就没
了确切的答案。不过她的头发应当是浅浅的棕色,在太阳底下会泛起金光,因为有照顾过裴清荣的老嬷嬷肯定地说,他小时候的头发同玉容姨娘的一模一样。
前一世的时候,戚时微也是在清明提的这事,因怕他生气,提得小心翼翼,眼中还带着谨小慎微。
裴清荣当时一阵无言,心潮翻涌,只面上还维持着镇定,没有显露出来,只道:“我并不知晓她的名字和忌辰。”
“无妨,”戚时微那时也抱住了他,宽慰道,“咱们做子女的,有这份心就足够了,她在泉下尽知的,你只要烧纸的时候在地上画个圈儿,先在圈外烧点,权作给牛头马面的买路钱,再把剩下的在圈里烧了,纵使不说名字,阎王爷也知道那是烧给她的。”
“嗯,”戚时微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搅散了裴清荣的回忆,“我叫石青买了些纸人纸马和黄纸来,还有寒衣,咱们一块儿烧给她们。”
他来日到了九泉之下,也……
石青回来得很快,她去找了小林,小林一向是办事利落的,不多时就悄悄地使人送来了祭扫的东西,装了满满几箱,有香烛冥钞,叠好的金元宝,剪好的纸衣裳,甚至还有小小几个纸人纸马,扎好的房子等。
戚时微纤长的手指一一点过数目,发现它们都被整整齐齐分成了双份,道:“小林可真是个会办事的人。”
“他还算得用,所以我将他留在府里,”裴清荣不置可否,“以后你若有什么事要出门,只管找他,他在前院,总是更方便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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