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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毕业后,张若瑶先是回了荣城准备考公的。第一年没上得了岸,打算再战,可偏偏赶上胆结石手术,等她出了院养好身体,身上那股子斗志莫名其妙就散了,再也看不进去一道题。
她决心不考了,找工作。第一份工作干了三个月,第二份也是,刚过试用期,公司人事找她谈话,说体谅人与人性格不同,但希望她不要太内向,再放开一点,和部门同事融入进去,毕竟公司氛围是比较活泼的。人,总不能是一座孤岛。
张若瑶就主动提了离职。
回三姨姥家吃饭的时候,三姨姥和三姨姥爷说想把家里的寿衣店留给她,他们现在身体不行,守不了店了,刘卫勇在外面跑,一个人顾不了两头,问她愿不愿意接着?
张若瑶大口大口咽着面条,端起碗把碗底的黄瓜丝儿和鸡蛋都扒拉进嘴里,搁下碗说,行,干干试试。
她觉得无所谓,对她来说干什么都一样。
三姨姥教她上手,教她怎么和上门的客人说话,教她荣城这边的丧葬习俗和规矩。一年以后,张若瑶亲自操办了两位老人的喜丧,再之后,她就一直留在这个行业里,成了别人口中“干白活儿的”,天天和寿衣纸活打交道。
以上,所有的时间点,所有的衔接,都无比恰好,张若瑶不抗拒,觉得一切都像被推就那样自然。
回想她的大学室友们,如今一个定居在国外,一个仍在攻读博士,上个月才在朋友圈发了身披红袍的喜讯,还有一个坚信真爱可迎万难,刚毕业因为婚恋问题和家里人闹掰,可如今已经生了二胎,也算是心愿得偿,一家四口,生活顺遂。
好像身边所有人都正处于或曾经有过和现状做抵抗的时候,说得高级一点,是与命运交手,与生活纠缠,为了达成一个目的不可罢休。
很遗憾,张若瑶没有过。
就像人总会死,一切尘归尘土归土,她好像就是没力气去追求很多东西,只不过是乘着那股风,风吹她到哪,她就到哪,让她屁股砸地还是脸着地都可以。所以在表妹刘紫君面前她实在说不出什么一二三四的教育规训,刘紫君小小年纪都有人生梦想,至于冲不冲动,幼不幼稚,那都是后话了。
有一回张若瑶闲来无事,下载了一个看八字和星盘的app,app上显示她是“身弱”,身弱的人好像天生就是精力更低些,要多与自然接触,多去接收这个世界的能量,产生正向循环。她看了几眼,把app删了。
......
闻辽个子高,好像比她记忆里更高了,身形也宽阔了许多。
他似乎对架子上那个白玉的寿盒情有独钟,一直盯着看,眼睛越靠越近,借着灯光张若瑶能看清他浓长而微垂的睫毛,然后他再一转头,张若瑶看到的就是他圆圆的后脑勺。
这么多年过去了,闻辽不再是学生时代的板寸了,倒也没整什么花里胡哨的发型,就是短短的,没染没烫,还挺清爽的,衬衫衣领后露出一截后颈,上面仍是她眼熟的、那颗小小的痣。
张若瑶把目光收了回来。
“这个多少钱啊?”
明知他在没话找话。张若瑶不搭理。
“我加你个微信吧。”
闻辽摇摇手机,他看见架子边角缝隙里插了一张黑底名片,就擅自做主扫了过去,名片上除了二维码,后面还跟了数行小字:寿装寿盒,花圈,纸活零售批发,烧纸指导,表文代写,灵堂搭棚,灵车墓地代办,遗像制作放大,联系人:张女士。后面跟着电话号码。
闻辽问:“烧纸还要指导?怎么指导?”
张若瑶不稀得给他解释:“指导发论文,指导申国奖。”
“你可真没劲。”
“你有劲出去跑一圈。”
外面雨越下越急,公交车缓速驶过,后轮也像激起浪,马路上开始“冒烟”。
张若瑶下午一般会趴桌上睡一会儿,她想问闻辽,你还有事吗?没事儿走吧,可看到闻辽竟然在给那只白玉的寿盒拍照。
张若瑶问,你干嘛?
闻辽说,上网找同款看看差价,说罢还用手掌抹了一下那寿盒顶部,也是一摸一手灰,回头摊手掌给张若瑶看,意思是你这店疏于照顾,也太糙了。
这时玻璃门再次自外面被拉开,风携雨水和潮气一起扑入,雨打玻璃门有声声脆响,是同一条街开自选盒饭的任猛,拎了个保温袋,掸着身上雨水走进来。
“我妈让我来问问你,两天没过去吃饭了,咋的了这是?不舒服?”
任猛家的自选盒饭少说开了二十年,以前主要做那些出租车的哥的生意,前些年搬到中心医院对面来,十块钱一份,荤素不限,有汤有水果,因为比医院食堂划算,所以生意一直很好。张若瑶不做饭,直接在他家按月交钱,到了饭点就去吃,但昨天跟刘卫勇出去干完活没食欲,今天也是,只吃了四分之一个西瓜。
“我妈说你都要成仙了。”
任猛看店里有人,不好多闲聊,把饭盒放下就打算走了,今天送来的不是盒饭,是他妈在家里开的小灶,清炒丝瓜,西芹香干,还有鸡翅,任猛爸妈都可喜欢张若瑶了,让任猛来看看张若瑶是不是病了。
“大猛?”
任猛问张若瑶有没有垃圾,他给带出去,结果听见有人喊他,还是小名,拧头一看,店里站着的男人眼熟。
“......闻辽?”
眼睛都亮了。
闻辽眼睛也亮了,他三步并两步走过去,拳头朝任猛肩头一锤:“多少年没见了!”
张若瑶是在这时才反应过来,他俩应该是认识的。不仅认识,是很熟,当初在学校里闻辽身后的那一群小弟,任猛就是其中之一,因为任猛上学早,比他们都要小一岁,所以一口一个哥啊姐啊的叫着,想想好笑,小屁孩子愣充社会人儿。后来中考结束,任猛去外地姑姑家读职高了。
两个男人差不多高,任猛是家里伙食太好,这些年胖了不少,也比闻辽黑了那么点儿,两个大汉就杵在张若瑶眼前,挡光。
“哎?你俩什么时候联系上的?”
闻辽说:“我刚回来,刚碰上。”
两人就站在她店里热切地交谈,任猛是真的很高兴,闻辽脸上的激动看上去也不像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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