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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客厅只剩下他们二人。
“怎么回事儿?”宋黎民夹了口菜,农村的土鸡,确实香气逼人。
陆西平扬眉一笑,“没怎么回事儿,就图个清静,说点话,办点事,也方便,来,哥,喝一杯。”
宋黎民明白了,以前只是听说,现在有的领导自己有自己的“根据地”,办点事,说点话,也不去酒店饭馆了,都有“自己的地方”。那地方在哪,你想也想不到,找也找不到,这些事,他之前只是听说,没想到今天亲眼见到了,来过了,而且不是别人,正是自己从小到大认识的兄弟,小时候的浑小子,现在的公安局长,陆西平。
陆西平端起酒杯,宋黎民也举起,他说:“西平,今天的饭,本该我请的,你帮我办了事情嘛,你这样一弄,我还得回请不是?”
“你见外了哥,”陆西平一仰脖,“那个球人,我见了,你放心吧,让嫂子放心上班,光明大道,犄角旮旯,开源地界,就是个蚂蚁敢伸腿绊咱一下,我也能端了他的窝!。。。欺负到自家头上了,这还得了!”
他跟小时候一样,说什么话都带几分匪气。
两个人絮絮叨叨,聊了点故事,叙了些旧闻,忆了些过去,三杯五盏,不多会儿,宋黎民有点晕乎了。恍惚中,听着陆西平侃侃而谈,爽声大笑,想起以前的旧事,看着这豪华宽敞的客厅,宋黎民觉得眼前这个人真是既熟悉又陌生。
陆西平的父亲和宋黎民父亲是同乡,也是战友。小时候,他们几个男孩从光屁股就玩在一起,陆西平从小性格生猛粗犷,爱好打架斗狠,是孩子们中的霸王。他架打的多,但他自己也没少挨他父亲的打,记忆中光是自己父亲前去拉架,呵斥老陆,就不少次。这么一个混世魔王,在他父亲的安排下,当兵,上警校,进公安局,这小子,仗着自己那股子狠劲,抓小偷,斗地痞,直到侦破一起跨省的连环杀人案,亲自带队抓获了案犯,一跃从刑侦大队长荣升为副公安局长,从心里,他很佩服昔日的这个兄弟,为他感到骄傲。可现在,听着陆西平侃侃而谈,身处这乡间豪宅中,他恍惚了,面前这个人,确实是儿时的兄弟,人民的英雄,陆西平吗?
酒过三巡。陆西平拉着宋黎民站起来,扶着他肩头,腿脚踉跄,“走!哥!弟领你看看!”跟着陆西平,宋黎民走遍这处三层小楼,有客房几间,台球厅、棋牌室、麻将厅、卡拉ok房、小型会客厅,甚至还有一个地下室,只不过他累了,好久也没喝过这么多的酒,腿也软,没有下去看,喝飘的陆西平咧着嘴笑:“还不下想下去看看!这哥!哼!这下面才净是好东西!”
女人进来开始收拾饭桌,她已经泡好了茶在茶桌上,陆西平晃晃悠悠把宋黎民领到喝茶处。
“哥!你在开区上班也这么长时间了,没弄点?”
陆西平说的毫不经意,宋黎民却放佛被人捶醒了一般,瞪着红的眼睛连连摆手:“西平!你说到哪里去了!你不知道你哥?你哥我不是那样的人!”
“哈哈哈哈哈。。。。”陆西平一阵大笑,“哥,咋想的,傻不傻?那么好个位置。。。装什么清高?这年代,不流行那个了!”
宋黎民生气了:“西平!做人还是干净点好,我不知道你都见过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谁让你觉得世道变了,但是你哥我,明确告诉你,不管啥时候,不管我个人能力如何,违法乱纪的事,我没有干过!以后我也不会干。我觉得呀,不干亏心坏良心的事,每天晚上都能踏踏实实的睡个觉,最好!”
“你是不是以为谁干点什么事都睡不了个踏实觉呀?”陆西平喝口茶,又倒上,“兄弟我不是这意思,不是说让我哥犯错误,但是我看着我哥看不清形势,吃着亏,白忙活着,我着急呀!”
“扒扒捡捡,摊开了,抻平了看,就咱们这个位置上的人,除了你,还有干净的吗?”陆西平点上烟,“没有!今天弟兄就把这话给你撂这儿!没有!。。。。傻不傻呀!”
“西平!你怎么能说出这样话来,你跟黑恶份子斗争的时候,你抓杀人犯,保护人民财产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你能为保护百姓安危拼命,现在怎么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宋黎民窝着火,借着酒劲,不留情面。
“保护百姓安危?你说到点子上了,哥。我保护那么多百姓安危,我出去豁命,杀人犯的火枪就对着我射过来,别人都不敢上,我敢上,然后呢?就为一月国家给我的几百块钱?”陆西平盯着宋黎民,“哥,我出去冲锋陷阵的时候,其他人在干什么,在忙着升官财!拼命捞钱!吃着香的喝着辣的,找着小蜜,住着别墅!百姓的英雄?”陆西平激动了,提高声调,“百姓们自己的日子都顾不住,而其他人!踩着我的功绩往上爬的可欢呢!”
“西平!你说的那样的人,可能有,但还是少数。。。”
“少数?”陆西平冷笑一声,“哥,你是不是都不出来看看这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你是不是以为世界都是你以为的那个样子?你以为我的一切改变都是凭空而来,妖魔附体?”他身子仰靠在红木椅子上,又忽然坐直,“哥,当你是亲哥,才跟你说实话,才把你领到这儿,你呀,就是太理想主义化了,你以为就像你一样,天天去政府上上班,下班陪陪老婆孩子,你就千秋万代了?百姓就夸你父母官了?你在开办,你开啥了?你得有政绩吧!那问题来了,你开项目,给谁干不是干呀?让谁干不是干呀!你得先干吧!”
宋黎民脑子嗡嗡的。
“既然谁干都是干,那当然先紧着我们自己人干是不是?”陆西平马不停蹄,“你看看你们单位的人都在忙啥,管医疗的在忙着建新门诊大楼,管城建的在忙着开房地产,管教育的在忙着扩建学校。。。。。各行各业,都忙活着,我的宋老哥!他们在忙活啥?我知道你想说啥,忙着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哈哈哈!一点错也没有!忙着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这么难的事,一月几百块钱,对得起这些能人吗?”
陆西平说了很久,从市里的各个分管部门的领导说到街头巷尾的民间势力,直说到乡间地头的恶霸,讲出了一个个令宋黎民震惊不已的黑幕。宋黎民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话语的作用,他感觉陆西平口中的那个世界和自己所理解的世界并不是同一个,如果那些都是真的,他就是一个真空玻璃罩里的玩偶。天色逐渐暗下来,他觉得,自己该回家了。
陆西平挽留他在这处房子里过夜,说晚上可以叫几个人陪他们打麻将,但宋黎民不肯,刘红梅还躺在家中,再说,他也没有在外留宿的习惯。陆西平看留他不住,自己又喝了酒,就给一个人打了电话。过了一个多小时,有辆车开了进来,受陆西平之托,把宋黎民送回去。
在陆西平的院子里,陆西平拉着宋黎民的手,说自己喝了酒,今天就不能开车回市里了,晚上就住在这儿,他拍拍宋黎民,附在他的耳边说:“哥,今天兄弟的话有点多了,但是兄弟都是真心话,你回去好好想想,你要觉得兄弟说的有点道理,往上走的路上,咱俩拉拽着,谁也不撒手,你要觉得我说的不对,就当兄弟放了个屁!但兄弟还是一辈子的兄弟!以后不管有啥事,只要我能管得着的,说话!”
宋黎民坐上车,车缓缓驶出院子,在后视镜里,宋黎民看见,围着围裙的女人挽住了陆西平的胳膊。宋黎民不由的叹了口气。
陆西平的话,在宋黎民的心里产生了回响。那晚,他在书房里坐了许久。上班的路上,心事也变得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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