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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蒂亚城以东两百余英里之外,米兰城北,一座规模浩大的临时营地拔地而起。
这片营地选在一处开阔地上,地势比周围高出几尺,即便连日阴雨也不会积水。从远处望去,各色的帐篷一排排铺展开去,整齐化一。营地四周挖了浅浅的壕沟,壕沟内侧立着粗木桩,木桩削尖了头,密密匝匝的,像一排排森白的牙齿。
营地大门朝南,门口立着两座简易的哨塔,哨塔上各站着两个士兵,居高临下,将方圆数英里内的动静尽收眼底。
营地中间留有宽阔的通道,帐篷与帐篷之间挖了排水沟,沟底铺着碎石,雨天降水可以顺着沟渠流到营地外面,不至于在营地里积成泥潭。
营地中间竖着一根高高的旗杆,旗杆顶上飘着威尔斯军团的狼啸纹章旗,随风飘舞。
东边则是一块空地,专门用来训练新兵。空地被夯得严严实实的,即便下雨也不会泥泞。
空地左侧竖着几十个草人,草人穿着旧皮甲,头上戴着破头盔,远远望去,像是列队的士兵。草人身上插满了箭矢,那是弓弩连队的新兵们练习射箭时留下的痕迹。
右侧一角插着一排木桩,木桩一人多高,这是让新兵练习劈砍用的。木桩表面坑坑洼洼的,刀痕交错,有的已经被劈裂。
紧挨着木桩的地方挖了几个沙坑,这是专门用来练习摔跤和格斗的,沙坑里的沙子是从附近的河里取来的,即便有士兵因为失手摔倒也不会受重伤。
这片营地是威尔斯军团新征士兵的军营,驻扎着一千多人。每天清晨,号角声一响,这些新兵就会被军官们的厉声呵斥叫醒。早饭过后,就会开始一天的训练。论训练强度,不会比威尔斯军团那些老兵当年差。
士兵的来源多半是伦巴第青壮。这些人有的是农民夫,有的是工匠,有的是码头上的苦力,还有的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虽然身份不同,但他们都是自愿被招募进来的,没有任何强迫。
威尔斯军团的待遇好,军饷按时,伙食管饱,还有机会升迁,比他们从前干那些苦活累活脏活强多了。除了伦巴第人,还有不少来自周边地区的佣兵。这些佣兵有的是从普罗旺斯来的,有的是从山地邦联来的,还有的是从北边的施瓦本来的。他们大多当过兵,打过仗,见过血,纪律性和战斗力都比新兵强得多。
负责新兵训练的依旧是佣兵军团长灰狼及其手下的高阶军官。
灰狼几乎每天都呆在训练场上,从早到晚。训练的时候,就属他的嗓门最大,往往他一嗓子吼出去,整个训练场都能听见。新兵们怕他,也敬他,怕的是他训练狠,敬的是他本事大。
此外,他手下那些高阶军官,也都是从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手,有的使剑,有的使矛,有的使弓弩,各有所长。他们每人带一个连队,手把手地教那些新兵,从最基本的列队开始,到劈砍、刺杀、格斗,再到射箭、投矛、攻城,一样一样地教,不厌其烦。
此刻,正值午后,头顶的太阳依旧炙热。灰狼站在训练场中央,双手叉腰,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些正在操练的新兵。他的嘴角挂着一丝不苟言笑的神情,眼睛眯成一条缝,像在打量一群待宰的羊。
“你小子,动作慢了!”
话音刚落,那个动作有些愚笨的家伙就被他一脚踹在了屁股上,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新兵顿时脸涨得通红,不敢吭声。
“再来!”灰狼对新兵吼道,站在旁边盯着他看,直到他把动作做标准了,才移开目光。
不远处,几个高阶军官有的在教劈砍,有的在教刺杀,有的在教射箭,喊叫声、怒喝声、刀剑碰撞声混在一起,在训练场上空回荡,热腾腾的,像一锅煮沸的粥……
…………
米兰宫廷偏殿,威尔斯军团中军指挥营帐。
空气里弥漫着墨水、羊皮纸的气味,混在一起,让人昏昏沉沉的。奥多坐在公事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簿,上面用粗黑的字体写着“军资靡费统计”几个字。
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墨迹新旧不一。自这批新兵招募以来,军费如同流水一般往外流,哗哗的,挡都挡不住。作为军团副长,奥多忍不住拍了拍脑袋,出清脆的声响。他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心惊,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当前新征募的这一千士兵,光是军饷一项,每周都需花费近万芬尼。近万芬尼是什么概念?足够买两座大型庄园和数十英亩土地。再加上士兵的一日三餐和军服器械,耗费更加惊人。
关键是现在军团处于休整期,没有战事。没有战事就意味着没有缴获,没有缴获就意味着只有支出没有收入。金库里的钱财每天就像水一样往外流,花得他心疼。
再加上军团原有的数千人马,开支大到常人难以想象。光是每天的粮食消耗,就是一个惊人的数字。几千张嘴,一日三餐,每月光是粮食就要消耗数万磅。
奥多放下账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带着些许疲惫和无奈。他靠向椅背,望着头顶那根粗大的横梁。他想起数日前,自己将这个情况写信向亚特反应过,措辞委婉,建议亚特推迟征兵,等来年再考虑。亚特的回信很快,只有寥寥数行,信上说,军费的事不必担心,只管把兵练好,其他的事自有他来安排。
没有解释,没有理由,就是这么一句,干脆利落,不容置疑。奥多看了信,愣了好一会儿,他还是不明白亚特这么做的理由。
正在奥多忧虑之际,账目上的数字还在眼前跳来跳去,像一群讨厌的苍蝇,挥之不去。忽然,公事房的大门被猛地推开,禁卫军团长科莫尔大步走了进来,脚步急促,靴子踩在地板地上,声响闷重。他的脸上还带着红晕,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
他穿着一件皮甲,腰间挂着长剑,剑鞘上沾着泥,大概是在林子里蹭的。他一进门,眼睛就盯上了桌上那壶酒,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抓起,也不倒进杯子,直接对着壶嘴就往喉咙里灌。酒液咕咚咕咚地下去,他喝得太急,呛着了,猛地咳嗽了两声,脸涨得通红,又灌了一口后,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酒壶搁回桌上。
见科莫尔这副气喘吁吁的样子,奥多忍不住问道,眉头皱起来,身体微微前倾“科莫尔大人,你这是干什么去了?怎么弄得这般狼狈?”
科莫尔抹了抹嘴,拉开椅子坐下,靠向椅背,喘了几口气,才开口解释道“奥多兄弟,你是不知道,我上午带着一队士兵去北边哨卡巡视,回来的路上,路过一处村庄,谁知道——”
他顿了顿,脸色沉了下来,“无意间现有一伙盗匪正在洗劫当地的领民。那些人大概有十几个,都蒙着脸,手里拿着剑,挨家挨户地搜刮。”
“我当即带人追了上去。那些家伙看见我们,撒腿就跑,钻进了村庄后面的密林里。林子里树密,路也杂,他们显然对地形很熟悉,很快就没了影子。我带人在林子里找了小半日,翻了好几道山沟,连个鬼影都没见着。眼看着天快黑了,怕迷路,只好先撤回来。”
说罢,他一拳砸在桌上,震得酒杯都跳了一下,“这帮杂碎,跑得可真快!”
奥多听罢,眉头紧皱,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节奏很慢。
他沉默了片刻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笃定“除了最初军团进驻米兰那阵子,偶有伦巴第残兵打家劫舍,这几个月来一直相安无事。如今境内治安已经基本稳定,却又突然有身份不明的盗匪出来作乱,其中必有蹊跷。”
他抬起头,看着科莫尔,目光深邃,“你想想,那伙人见你们就跑,绝不纠缠,对附近的山路又那么熟悉,显然不是普通的流寇。一般的山匪哪有这般机警?说不定——”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科莫尔听着,脸上的懊恼渐渐被一种凝重的神情取代。他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对奥多说道“你说得有道理,”他放下酒杯,声音沉稳了些,“这帮家伙,不简单。这样,为了避免他们继续作乱,明日我多带些人手,再进山去找。掘地三尺,也要把这群杂碎挖出来。”
奥多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低头,又翻开了那本账簿,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此时,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些盗匪的事——他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受谁指使?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一连串的疑问接踵而至。
“这样,”他再次开口,“你从弓弩连队挑几个猎户出身的士兵随意一道前去,他们也许能找到那群身份不明的家伙。”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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