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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礼延从那块石头上跳下来,一下子走到最靠近湖边的栏杆旁,他就这样在夜色中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湖面。彭予枫没有出声,他等待着,等待陈礼延转过身来,风就这样从他的背面吹来,吹乱他的金发和白色t恤。陈礼延张开手臂,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说话的声音却很轻,他说了一句令彭予枫再也想不到,但是又很难忘的话。他说:“彭予枫,西湖就是我的妈妈。”
宝石山上的秋天
秋天来了。
彭予枫不再觉得天气热得无法忍受,也不会睡到凌晨的时候被热醒。他换上长袖长裤,把夏凉被收起来,现在的天气已经需要盖厚一些的毛毯。
还有很多别的改变。比如要去剪头发,他照镜子的时候发现头发长得有些遮眼。比如在这里已经有了熟悉的店,离他住处不远的地方有一家羊肉泡馍,彭予枫很喜欢吃。日常打“哥布林”的工作也进行到下一阶段,彭予枫还算适应,不再是刚进公司的纯新人了。
周六,彭予枫在家洗衣服。
小阳台的那张吃过烧烤外卖的小桌没有被收起,偶尔彭予枫喜欢开一点窗户站这儿抽根烟,最后再坐下来看看窗外的蓝天。
在这里住得越久,彭予枫越想收回最开始对这里的看法:安静,漆黑,没有声音。
不,他错了,即使是合租的隔断房,每个房间都有独立的卫浴,但彭予枫还是不断地能听见各种奇怪的声音。
先是最里面的一间房,二房东说租客是个程序员,在这儿住了三年。彭予枫发现这哥们经常打游戏打到很晚,可以根据他是否大声骂街来判断今晚的战况如何。
有一天晚上彭予枫听见程序员没有打游戏,而是在哭,哭的很凶,像是在和谁打电话。彭予枫发誓自己不是故意去听,但他还是听见了诸如“我不要和你分手”“想和你一直在一起”这类的嘶吼。
其次是住在另外一间房的姑娘,男朋友会在每个周五晚上准时过来,两人点很多外卖,一直要闹到凌晨。他们也喜欢打游戏,最喜欢玩的是动森,彭予枫经常听见小人在游戏里走来走去的脚步声。
还有一些彭予枫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的事情。
比如某天夜里,三四点钟,他们住处的大门被人打开,有人走进来,想要继续打开某一间房的房门,却始终没有成功。那个人没有放弃,开始敲门。直到五分钟后,无人回应,这人便再次走出去,在夜里把大门关上。
彭予枫觉得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但好像没有人去关心这个。
他不认识与他住在一起的任何一个人,这些人甚至不算他的室友,他们只是忙忙碌碌的蚂蚁,瓜分了付不起整套房租的回迁房。
彭予枫让徐睿的事情烂在了心里。
他没有对周韬和妙妙说,也没对以前他们认识的那群朋友说。
彭予枫在网上查这些年的传染病患病率,得到一个比他想象中要高的数字。看得久了,彭予枫下意识地去洗手,觉得精神上有一种诡异的难受。网上有人说,现在谈对象之前得让对方提供体检报告,彭予枫觉得这本不该赤裸到如此地步,人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无论如何,秋天还是来了。
雨一场一场下,气温一点一点降。
周韬和妙妙在南京去看法桐,他们从苜蓿园地铁站走出来的时候拍视频给彭予枫看,金黄的梧桐叶洒满整条大街,人流占据车道,几乎所有人都在拍照。
“你们拍了吗?”彭予枫和周韬打电话的时候问。
周韬顿时大倒苦水:“当然拍了,不然妙公主要打死我。我已经不再是以前的我,现在已经可以进入找角度、指导姿势、拍照修图一条龙服务。”
彭予枫笑起来:“挺好的,挺有意思的,给女朋友多拍点好看的照片,是你的职责所在。”
“喳。”周韬的思想觉悟很高。
洗衣机停止工作,彭予枫去晾衣服,宋景明给他留下的衣架他还在用,也没有去买新的。放杂物的柜子上却多了一个搞怪的小立牌——杭州热心市民。
彭予枫抬手把衣服都晒好,眼神几次落在陈礼延硬塞给他的“纪念品”上。他看了一会儿,又摇摇头,不自觉地笑了笑。
“彭予枫,西湖就是我的妈妈。”
那之后的许多次,彭予枫经常想起陈礼延的这句话。有时候是在梦里,有时候是在傍晚。
陈礼延说,全世界他最喜欢的地方是西湖,待在她的身边,就像回到家。西湖真的“养育”了他,是他的精神港湾。这里太美了,当你感到世界很烂的时候,就来西湖看看吧。
彭予枫觉得,陈礼延已经化身成那一阵从苏堤吹来的夜风,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掀开蒙在他头上的一层黑纱。
而后,他竟然真的和陈礼延成为了朋友。
有关彭予枫的性取向和之前发生的那点尴尬,两人都没有再提,好像也变成了最不重要的事情。每回彭予枫想去杭州的某个地方,去问陈礼延准没错。陈礼延说,他差不多要把杭州都逛遍了,反正他每天都很闲。
彭予枫:[你的工作很闲吗?]
陈:[闲,我帮我爸收租。]
彭予枫:[你也是房东。]
陈:[也可以这么说吧。]
彭予枫:[房东平时要做什么呢?]
陈:[什么都做,说出来你不信,我经常去帮我的租客修马桶。有一家的马桶最难修了,那个按键我在实体店买不到,只能网购,等货到了才去修。]
彭予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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