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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连诀睡得不是很好,梦里似乎回到了那个夏天。
连诀刚结束一场莫名其妙的面试,从那栋冰冷而漂亮的大楼里走出来后,和几个共同参加面试的男孩一起坐上了回程的大巴。
福利院的孩子很少能有机会来到这样气派的地方,更别说刚才面试时那阵只在电视里才看过的夸张排场,几个人从上了车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连诀有些晕车,本来找了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又觉得聒噪,起身走到车厢角落。
大巴走的是乡道,很慢,等他回到文阳市儿童福利中心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文阳本就是个多雨的城市,如今又正值夏季,几乎不见晴天。
从大巴上下来,一脚就踩进了泥洼里,他看着脚上那双刷得泛白的运动鞋,皱了皱眉头。
那时的他还不叫连诀,或者说还不配叫“连”诀。
据院长所说,他被丢在福利院门口时还没两岁,话都说不清楚,更别说自己的名字,更别说姓氏,院里人都叫他“小诀”。
他今年已经十五了,年纪在福利院已经算很大的了,个子也高,捐助者送来的衣物多数是给一些更小的孩子的,所以分到他手里合尺码的衣物并不多,更没有挑剔的余地。
这双鞋是去年春天志愿者送来的,鞋头有一点挤脚,但已经是最接近他能穿的尺码了。
回到宿舍把随身衣物放下,有人过来叫他,说是院长找。
“小诀。”院长把从食堂端来的饭放在自己的办公桌上,招呼他坐下,“刚回来吧,先吃点饭。”
连诀坐了一天一宿的车,其实不太有胃口,但还是道了声谢谢,坐下来拿起筷子。
院长先是问“那边怎么样”,又问他“都见到了什么人”,连诀摇摇头,说不清楚。
院长又问:“那他们对你感觉怎么样?”
连诀回想了一下面试时对面一排大人的表情,推断道:“应该是满意的。”
院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知道了。
后来院长还拉着他絮叨了很多,大概是他刚来的时候话都说不利索,一转眼就这么高了,以及他明明聪明健康,怎么这么多年被屡屡退养。
连诀一声不吭,吃完了饭,跟院长道了别,拿着空掉的餐盘走了。
比起听院长说这些,他现在更想回去睡个好觉。
他太累了,又在十分不舒服的情况下吃了一份有些冷掉的饭,现在很想吐。
连诀被特许可以不用参加下午福利院的日常活动,他躺在床上,感觉自己头晕目眩。
他回想到刚才院长问他面试的情况,又想到那些似乎对他很满意的人,然后胃里难以忍受地紧缩,他趴在床沿开始吐。
连诀在院长的要求下为这场面试做了很多准备,临行前院长反复强调:“这是只有最优秀的孩子才能得到的机会,你一定要好好把握住。”
院长这话没有在夸大,连诀在一个月前就知道自己在过完年那场全国范围的考试中拿到了很好的名次,然后被带去做了一遍细致入微的体检,比他之前被领养人带去医院所做的体检还要全面。后来接到通知要去沂市参加面试,他恍惚地想,为什么?没有人向他解释。
直到面试结束后的一周,有一台一看就非常贵的汽车开进福利院,他才明白,原来那只不过是一场比起别人而更为特殊的领养方式。
连诀被要求什么都别带,只身坐上那台车,隔着车窗平静地跟院长与护工说了再见。
来接他的人很奇怪地问:“不和他们多说一会儿话吗?”
连诀说:“不用。”
那人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催促司机尽快出发。
再次去往沂市的用时比他之前坐大巴要短得多,可能是因为轿车的速度快,也可能是因为这次走了高速。
车开进陈家大院,连诀跟着带他来那人下车,穿过那条让他觉得异常长的走廊,上到二楼,进入一个很大的书房。
那是连诀第一次见到陈褚连。
那时的陈褚连还算年轻,至少腰背还直,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低着头看手里的文件。
可能是被领养与被弃养的次数多了,连诀看到自己新的领养人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陈褚连显然也是一样,只是抬起眼很粗略地扫了连诀一眼,说:“来了。”
连诀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什么都不说,旁边的人替他开口,对陈褚连说:“叫小诀,十五岁了,开学该上高二。”
陈褚连“嗯”了一声。
“学校已经找好了,我明天带他去上户口。”那人顿了顿,问,“先生,叫什么?陈诀吗?”
“十五了?”陈褚连问。
“对。”
陈褚连头也不抬,注意力仍在工作上,冷淡地说:“不是小孩子了,姓什么不重要。”
男人明白了他的意思,道:“那……”
桌上的电话响了,陈褚连抬手止住他的话,接起电话。
电话挂断后,陈褚连突然站起来,似乎有很紧急的事情要出去,匆匆留下一句“都行,你看着办吧”便要走。
临出门前与连诀擦肩而过,连诀稍微侧了下身,想把门口的位置让出来。
陈褚连的脚步停了一下,第二次将目光放在连诀身上,对他的小动作很不满意似的,皱着眉头问:“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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