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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解之?除苛捐杂税之弊,行‘摊丁入亩’之良法!”郑元吉的声音干涩无比,自己接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丁税徭役,尽数摊入田亩之中!田多者税重,田少者税轻,无田者不纳丁银……立《保佃律》,清丈田亩……兴修水利……”
郑元吉的声音越来越低,脸色却越来越白,握着茶盏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当念到“凡改良农具、兴修水利之法,可申‘专……’”时,他的目光落在那团刺目的、覆盖了后续文字的浓重墨污上,话语戛然而止。
“专……专什么?”一个年轻些的同考官下意识地喃喃问道,声音带着颤抖。他盯着那墨团,只觉得那团污黑仿佛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要将人的心神都吸进去。
郑元吉没有回答。他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滚烫的茶水泼溅而出,淋湿了他绣着锦鸡补子的绯红官袍前襟,那只名贵的汝窑茶盏终于脱手,“哐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楼阁中显得格外刺耳,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温热的茶水混合着碎瓷片,在光洁的地板上蜿蜒流淌,如同一条狰狞的小蛇。
明远楼内,落针可闻。只有郑元吉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声,还有他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他死死盯着案几上那张墨迹淋漓、仿佛带着滚烫温度的草稿纸,尤其是那个醒目的墨团,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摊丁入亩”……“清丈田亩”……“《保佃律》”……这每一个词,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这些年来精心编织的关系网上!这哪里是策论?这分明是刨人祖坟的毒计!是要断送多少高门大户、朝廷大员,包括他郑元吉本人在内的财路和根基!
这寒门狂生,究竟是谁?!他怎敢……怎能想出如此狠绝、又如此直指要害的法子?!那墨团掩盖的,又是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住郑元吉的心脏。他猛地抬眼,布满血丝的眼珠里射出骇人的光芒,死死盯住那名呈上草稿的胥吏,声音嘶哑如破锣:“丙字柒拾叁号!考生何人?!速速……速速查其姓名!快!”
“回……回大人!”那胥吏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草稿……草稿尚未誊录……糊名……糊名未开……小的……小的不知啊!”
“废物!”郑元吉暴怒,一脚踹开跪在面前的胥吏,力道之大,让那胥吏惨叫着滚倒一旁。他顾不得官袍下摆沾上的茶水污渍,也顾不得满地的碎瓷,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猛地扑到那张草稿纸前,伸出颤抖的手指,想去触碰那墨迹未干、字字如刀的文字,却又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
他双眼赤红,布满血丝,目光却死死黏在那张薄薄的草纸上,仿佛要将它烧穿。恐惧和愤怒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炸裂开来。
“大人!”一个机灵些的副考官猛地想起了什么,指着草稿纸下方那被墨团覆盖的地方,声音带着哭腔,“那……那墨污……他写了什么?‘专利’?还是别的?这……这后面是什么啊?”
郑元吉浑身剧震!对啊,那墨团!那该死的墨团!它像一块巨大的阴云,笼罩在“专”字之后,吞噬了所有可能存在的答案!是“专利”?一个闻所未闻、却又透着股莫名危险气息的词?还是更可怕的东西?这狂生,他究竟知道多少?!这墨团,是意外,还是……有意为之?!
巨大的未知带来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比方才看清那些“摊丁入亩”等字句时更甚!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窜上来,手脚冰冷。
“来人!”郑元吉的声音已经彻底变了调,尖锐而扭曲,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来人!给我盯死丙字柒拾叁号!从此刻起,一只苍蝇也不许从那里飞出来!待其交卷……不!待其离开号舍,立刻……立刻将此人带来见我!不得有误!”
他喘着粗气,如同拉破的风箱。
明远楼那盏摔碎的汝窑茶盏,碎片在冰冷的地板上映着郑元吉那张煞白如纸、惊魂未定的脸。那一声脆响,如同敲碎了这科举圣地的最后一丝体面。
“丙字柒拾叁叁号……丙字柒拾叁叁号!”郑元吉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嘶哑中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死死盯着案几上那张墨迹淋漓、力透纸背的草稿纸,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哆嗦。“摊丁入亩”、“清丈田亩”、“《保佃律》”……这哪里是策论?这分明是刨他郑元吉,刨满朝朱紫,刨整个大胤权贵阶层祖坟的绝户计!更别提那个该死的墨团,像只趴在人咽喉上的毒蜘蛛,阴恻恻地遮住了“专”字后面可能存在的任何字眼——那后面是什么?是“专利”?一个闻所未闻、透着邪气的词?还是更可怕的“专权”、“专政”?这寒门狂生,他到底想说什么?他究竟知道什么?!
“大人!大人息怒!”那被踹翻在地的胥吏连滚带爬,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糊名未开,草稿未誊……小人……小人实在不知考生是何人啊!”
“废物!统统都是废
;物!”郑元吉目眦欲裂,一脚又踹在桌腿上,震得案几嗡嗡作响。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鬣狗,赤红的眼珠扫过同样面无人色的同考、副考们,“还愣着干什么?!给我盯死丙字柒拾叁叁号!号门锁死!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来!待……待其交卷离场,即刻……即刻拿下!要活口!本官要亲自看看,是哪路妖孽敢在贡院撒这等泼天大谎,蛊惑人心!”
整个明远楼,被一股无形的、粘稠的恐惧裹得严严实实,只剩下郑元吉粗重如拉风箱的喘息声。阳光透过窗棂,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那份注定要掀起腥风血雨的草稿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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