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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那温婉中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女声,如同月色下悄然绽放的曼陀罗,带着慵懒的香气,却直透骨髓。林逸握着袖中冰凉的碎瓷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品茗清谈?深更半夜,贵妃私召外臣入宫,这杯“雨前龙井”,怕不是砒霜泡的断头茶!
他深吸一口翰林院值房里混杂着旧纸墨和焦糊气味的空气,强行压下擂鼓般的心跳。刚在火海里捞出李牧案的烫手山芋,青蚨会那鬼画符还在墨块底下若隐若现,这边厢贵妃娘娘就掐着点来“解乏”了?这时间拿捏得,比悦来客栈胖掌柜数铜板还准。
“娘娘厚爱,臣惶恐万分。”林逸的声音透过门缝,带着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与一丝熬夜后的沙哑,活像个兢兢业业被加班掏空的书呆子,“只是……夜深宫禁,臣位卑职小,恐污了娘娘清誉,万死难辞其咎啊!”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那慵懒的笑声又起,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林编修多虑了。陛下年幼,本宫协理宫务,体恤臣工辛劳,赐一盏清茶驱驱乏气,有何不可?莫不是林编修……瞧不起本宫的茶?”&bp;尾音微微上扬,带着钩子。
得,不去就是不给贵妃面子,分分钟能给你扣个“藐视宫规”的大帽子。林逸心里骂了句“这大胤朝的加班文化比996还狠”,脸上却挤出一个“士为知己者死”的感动表情,吱呀一声拉开了门。
门外并非大队仪仗,只有两个提着琉璃宫灯、低眉顺眼的小宫女,以及一个身形瘦削、面白无须的老太监。那老太监眼皮耷拉,像尊风干的泥塑,唯有一双藏在褶皱里的眼睛,开阖间精光四射,飞快地在林逸吊着的右臂和略显苍白的脸上扫过。
“林大人,请吧。”老太监声音尖细平淡,做了个手势。
林逸心中警铃大作:这老阉货绝对是个硬茬子!他面上却惶恐又感激:“有劳公公引路。”&bp;跟着两个小宫女幽魂似的步伐,穿行在寂静得只剩下自己脚步声的宫墙夹道里。月光被高墙切割成惨白冰冷的碎块,投在地上,如同巨大的棋盘。林逸感觉自己就是那颗被无形大手拈起的棋子,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贵妃并未在寝宫召见,而是在一处临水的精巧暖阁。暖阁内燃着名贵的苏合香,暖意融融,与外面的秋寒判若两季。李贵妃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贵妃榻上,一身淡紫常服,卸了钗环,青丝如瀑,更显慵懒风致。她指尖捻着一枚莹润的玉扳指,目光落在袅袅茶烟上,仿佛真就是来喝茶的。
林逸规规矩矩行礼如仪,眼观鼻鼻观心,活像尊庙里的泥菩萨。
“林爱卿不必拘礼,坐。”李贵妃抬了抬手,自有宫女奉上锦墩。“尝尝这龙井,今年的新茶,统共也就得了三斤。”宫女奉上茶盏,碧绿的茶汤在白瓷盏中漾开,清香扑鼻。
林逸端起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思却全在那茶汤倒影里——仿佛能看到一只诡异的青蚨振翅欲飞。他佯装小口啜饮,实则舌尖都没沾到一滴——谁知道里面加了什么佐料?万一贵妃娘娘口味独特,喜欢往茶里拌点“一日丧命散”呢?
“爱卿的右臂……”李贵妃目光落在林逸吊着的胳膊上,语气关切,“可好些了?那夜藏书阁大火,爱卿奋不顾身抢救典籍,实乃忠臣典范。陛下与本宫,都记在心里。”她说着,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林逸的袖口。
林逸心中一凛:来了!她关心的到底是我的胳膊,还是我袖子里藏着的卷宗和墨块?
“托娘娘洪福,太医说只是筋骨挫伤,将养些时日便好。”林逸一脸“为国捐躯,在所不辞”的忠犬样,“只是可惜……未能多抢出些典籍,愧对陛下、娘娘厚恩。”&bp;他故意把“多抢出些”咬得重了点,想试探李贵妃对李牧案卷宗的关注度。
李贵妃却像是没听出弦外之音,轻轻叹息:“书没了,可以再印。人没事就好。”她话锋一转,突然道:“说来也巧,本宫今日去给太后请安,正遇上陛下在太后面前撒娇,说是宫中闷得慌,想看看朕的江山是何等模样。”
林逸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小皇帝想出去玩?这节骨眼上?
李贵妃唇边泛起一丝无奈又宠溺的笑意:“陛下年幼,天性活泼,只是这宫墙深深……太后疼惜陛下,却也担忧宫外险恶。正好,”她目光转向林逸,那慵懒中骤然带上了一丝锐利,“太后提起,林爱卿出身寒微,熟知民间疾苦,更兼心思缜密,忠勇可嘉。便提议,不如由林爱卿为‘观风使’,代陛下微服出巡,体察民情,将所见所闻,绘声绘色地讲给陛下听。一来全了陛下的念想,二来……也替朝廷看看,这新朝新政之下,地方官员是否实心任事,民生是否真有起色。”
轰!
林逸脑子里的CPU差点烧了!代天巡狩?!微服私访?!这特么是天上掉馅饼,还是馅饼里裹着断头台?!
强压住差点脱口而出的“臣遵旨!”,林影帝脸上适时地涌现出震惊、惶恐、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被巨大信任砸晕的茫然:“太……太后、陛下、娘娘……这……臣何德何能,担此重任?!臣位卑才疏,恐辜负天
;恩,贻误大事啊!”
“诶,”李贵妃玉手轻抬,打断他的“推辞”,“林爱卿过谦了。你那‘摊丁入亩’之策,那首《沁园春》,还有那份详实图解的奏对,太后与本宫都看在眼里。这‘观风使’,非你莫属。一来,你寒门出身,深知底层艰辛,不易被下面人糊弄;二来,你非科道言官出身,地方官对你防范不深,便于察访;三来……”她顿了顿,眼波流转,带着一丝玩味,“你足够聪明,也足够……命硬。”
“命硬”两个字,她说得轻飘飘,落在林逸耳中却如同炸雷!这是敲打!**裸的敲打!意思就是:小子,知道水深,但太后看好你,让你去趟雷,能不能趟过去活蹦乱跳地回来,看你自己的造化!
“至于安全,”李贵妃仿佛看穿他的顾虑,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太后会给你一道密旨,紧要关头可调动地方驻军一小队护卫。另外,”她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老太监,“魏大伴。”
那泥塑般的老太监躬身向前一步:“老奴在。”
“你挑两个机灵可靠的人,远远跟着林大人。非生死关头,不必露面。保林大人一路平安。”李贵妃吩咐道。
“老奴遵旨。”老太监魏大伴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林逸能感觉到他垂下的眼皮下,那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在自己身上扎了一下。
林逸心里一万头羊驼奔腾而过:这哪是保护?分明是监视!一个明面上的“观风使”,暗地里一道密旨,再加三个(至少三个!老太监自己可能都不简单)身手莫测的大内高手当尾巴……太后和贵妃娘娘,你们这安保措施也太豪华了吧?这趟差,简直是豪华版的地狱观光团!
“臣……叩谢天恩!定当肝脑涂地,不负太后、陛下、娘娘重托!”林逸噗通一声跪下,激动得声音发颤,充分演绎了一个被破格提拔的寒门士子应有的感激涕零。心里却在疯狂盘算:地方豪族!郑元吉那老狐狸的地盘青州府肯定绕不开!还有那个神秘组织青蚨会……这趟浑水,不想趟也得趟了!正好,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老子倒要看看,这大胤朝的基层,到底烂到什么地步!
数日后,林逸脱下崭新的七品鹭鸶鸶补服,换了身半旧的靛蓝细棉布直裰裰,头戴方巾,背着一个不起眼的书篓子,活脱脱一个家境尚可的游学书生,揣着那道分量堪比板砖的密旨和太后特批的“活动经费”一百两雪花银,低调地出了汴京南门。
身后百丈外,远远吊着两个同样不起眼的“路人甲”和“路人乙”——魏大伴精心挑选的“眼睛”。
秋高气爽,官道两旁田野却显得有些萧瑟。林逸骑着一头租来的健骡(马太贵,且显眼),慢悠悠走着,心里盘算着路线:第一站,直奔京畿重地,河南彰德府!这里离京近,消息灵通,又是漕运和陆路枢纽,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最能看出门道。
几天后,彰德府辖下,清源县。
县城不大,倒也热闹。林逸找了家干净的客栈“悦来”——这名字简直是大胤朝连锁旅店的标配——要了间上房。刚安顿下来,就听得楼下大堂人声鼎沸,夹杂着哭喊和喝骂。
林逸推开窗棂棂往下看。只见几个青衣皂隶,正凶神恶煞地驱赶一群衣衫褴褛的农夫。一个白发老农跪在地上,死死抱着一个皂隶的腿,哭嚎:“官爷!官爷行行好!再宽限两天吧!地里麦子刚灌浆,实在拿不出啊!去年的丁银,小的卖了两亩水田才凑上,今年再交,小的全家只能去喝西北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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