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汇入通往铁岩卫城城门的人流长龙,如同卷入了一个巨大而缓慢的漩涡。尘土、汗味、牲畜的臊臭、还有各种驳杂的灵药与金属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浊流。喧嚣声浪震耳欲聋,维持秩序的卫兵身着制式的玄铁铠甲,铠甲上闪烁着冰冷的符文光芒,手持长戟,眼神锐利而漠然,如同驱赶羊群般呵斥着拥挤的人群。他们的喝骂声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不容置疑的权威,鞭子般抽打在每一个试图靠近或稍有不满的人心上。
龙辉紧紧护在徐凌宇身侧,用自己魁梧的身体隔开周围汹涌的人潮。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师弟单薄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拥挤,还是因为眼前这座巨兽之城带来的无形压迫。徐凌宇依旧沉默,低垂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脚下混杂着泥泞和牲口粪便的地面,仿佛要将自己彻底隐藏起来。他像一株被连根拔起、丢进暴风中的小草,失去了所有生机。
排队的煎熬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当终于挪动到那如同巨兽獠牙般、高达数丈的厚重玄铁城门下时,一股更加冰冷、更加精纯的元气威压扑面而来,让龙辉体内的真气都微微一滞。城门并非完全敞开,只开了一扇巨大的侧门,门口设置了数道关卡。第一道是身份初筛,几名气息彪悍、眼神如鹰隼的修士负责,他们手持一种能探查灵力波动的玉盘,快速扫过每一个进城的人。轮到龙辉和徐凌宇时,玉盘在龙辉身上亮起代表“天骄境”的淡金色光芒,在徐凌宇身上则只有微弱的、代表“初学者境”的浅白色光晕。
“野修?”负责初筛的修士头也不抬,语气平淡得像在询问一块石头。
“是。”龙辉沉声回答。
“去内城‘录籍司’,丙字区排队登记。”修士随手扔过两块刻着“丙”字的粗糙木牌,上面还带着一股劣质桐油的味道。“下一个!”
穿过幽深如隧道般的城门洞,光线骤然变暗又复明。城内景象与城外流民营的混乱截然不同,但也绝非繁华市井。宽阔得能并行八辆马车的街道由巨大的青石板铺就,干净得几乎能照出人影。两侧是连绵的、风格极其统一且冰冷的建筑,清一色的深灰色石墙,线条硬朗,窗户狭小,透着一股森严的秩序感和军事堡垒的气息。街道上行人不多,大多步履匆匆,神色肃穆或倨傲,穿着也明显比城外流民体面许多。偶尔有巡逻的卫队走过,铠甲铿锵,步伐整齐划一,目光扫视之处,连空气都似乎凝固了几分。整座城市安静得可怕,只有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某种大型机械运转的低沉嗡鸣在回荡,形成一种令人压抑的死寂。
按照木牌指引,他们七拐八绕,来到内城一片更为森严的区域。这里建筑更加高大厚重,守卫也更加密集。一栋挂着“录籍司”巨大牌匾的石楼前,早已排起了数条长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焦躁、不安和隐忍的愤怒。龙辉拉着徐凌宇,默默排在了标着“丙字区”的队伍末尾。
又是漫长的等待。队伍移动得极其缓慢。每一次前方传来的争执、哀求或是卫兵粗暴的呵斥声,都让龙辉的心往下沉一分。他看到有人因为来历不明被直接带走;有人因为缴纳不起所谓的“登记费”而被粗暴地推出队伍;还有人因为境界太低而被登记官毫不留情地奚落嘲讽。
终于,轮到了他们。
登记点设在一个由冰冷玄铁栏杆隔开的小窗口后面。窗口内坐着一个中年修士,穿着录籍司统一的深蓝色制服,胸口绣着一个小小的“籍”字。此人面皮白净,但眼角下垂,嘴唇很薄,透着一股刻薄相。他眼皮懒洋洋地耷拉着,正慢条斯理地用一块丝帕擦拭着一方晶莹的玉印,对窗口外的人视若无睹。
龙辉深吸一口气,拉着徐凌宇上前,将两块木牌递进窗口。
“姓名?籍贯?师承?境界?”登记官头也不抬,声音像是从鼻孔里哼出来的,毫无感情。
“龙辉,泽州青岚山松涛观野修,天骄境初阶。”龙辉沉声回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徐凌宇,同门师弟,初学者三境。”他轻轻推了一下依旧沉默低头的徐凌宇。
登记官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那双狭长的眼睛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轻蔑,像打量货物一样扫过龙辉魁梧的身材和徐凌宇那瘦小单薄、低着头的身影。他的目光尤其在徐凌宇身上多停留了几秒,嘴角撇了撇,仿佛看到了什么碍眼的东西。
“松涛观?没听过。泽州穷乡僻壤,鸟不拉屎的地方,也能出野修?”登记官嗤笑一声,语气充满了鄙夷。他拿起一支笔,在一本厚厚的、散发着陈旧墨味的册子上随意划拉着,动作漫不经心。“师父呢?林什么仙?他人呢?怎么没一起来登记?”他瞥了一眼龙辉报出的林青仙名字。
“师父……师父他老人家云游在外,行踪不定,暂时无法前来。”龙辉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回答,手心却微微出汗。
“云游?”登记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浓的怀疑和嘲讽,“我看是畏罪潜逃,或者干脆就是死了吧?符诏明令,凡野修,无论身在何处,三月内必须本人亲自前来报备!你们师父不来,你们两个小崽子来顶什么用?”他猛
;地将笔往桌上一拍,发出刺耳的声响,引得旁边几个窗口的人都侧目望来。
徐凌宇的身体猛地一颤,一直低垂的头倏地抬起!那双原本死寂空洞的眼睛,此刻因为登记官那句恶毒的“死了吧”而瞬间燃起了愤怒的火焰!他死死盯着窗口后面那张刻薄的脸,嘴唇紧抿,瘦小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仿佛一头被激怒的小兽。
龙辉心头一紧,赶紧按住徐凌宇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身后拉了拉,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尽量保持语气恭敬:“大人,师父确实只是云游,并非有意违抗符诏。我们师兄弟二人前来登记,也是遵照师父的吩咐,绝无隐瞒之意。还请大人通融……”
“通融?”登记官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刺耳,“你当三十六城的法度是什么?菜市场讨价还价吗?本人不到,就是违令!按律,你们这两个小崽子就该被当作同党拿下,打入黑牢,严加审问!看看你们那师父到底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铁栏杆上。
“大人!”龙辉的声音也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我们师徒三人一向安分守己,隐居山林,从未做过任何违法之事!师父他老人家更是德高望重……”
“德高望重?一个连登记都不敢露面的野修,也配谈德高望重?笑话!”登记官粗暴地打断他,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狞笑,“少废话!要么,立刻联系你们那个缩头乌龟师父,让他滚过来!要么……”他拖长了音调,眼神变得贪婪而阴鸷,“就按规矩办事!每人缴纳五百下品灵石的‘特例登记费’和两百灵石的‘身份核查担保金’,共计一千四百下品灵石!交钱,我立刻给你们登记!否则,就别怪我叫执法卫兵了!”
一千四百下品灵石!
这个数字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龙辉头上!他们师徒三人清贫度日,平时用的都是山下换来的铜钱银两,连一块下品灵石都极其罕见!师父林青仙留下的盘缠,加上他们自己省吃俭用,总共也就几十两银子,连一块下品灵石的边角都够不上!
龙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渗出冷汗。他下意识地摸向怀中那个干瘪的钱袋,手指都在颤抖。徐凌宇眼中的愤怒火焰也被这天文数字瞬间浇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绝望和茫然。他不懂灵石的价值,但他从师兄惨白的脸色和登记官那得意洋洋的表情中,明白了那是一个他们绝对无法企及的数字。
“大……大人……”龙辉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一丝绝望的哀求,“我们……我们实在没有那么多灵石……我们只有一些银两……您看能不能……”
“银两?”登记官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玷污了耳朵,厌恶地皱紧了眉头,“凡俗的臭钱也敢拿来污我的眼?滚!穷鬼也配来登记?浪费老子时间!来人啊!把这两个意图蒙混过关、藐视符诏的野修给我拿下!关进丙字黑牢,好好审问他们那个师父的下落!”他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话音刚落,两名守在旁边的、气息彪悍、足有天骄境中阶的执法卫兵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冰冷的铁链哗啦作响,带着刺骨的寒意,直朝龙辉和徐凌宇的脖子套来!那凌厉的气势和毫不掩饰的杀意,瞬间将龙辉和徐凌宇笼罩!
龙辉瞳孔骤缩!他没想到对方如此蛮横无理,说动手就动手!他体内真气瞬间爆发,本能地就要拔剑反抗!但他立刻意识到,在这高手如云、守卫森严的录籍司动手,无异于自杀!而且,他还要保护身后的师弟!
就在这电光火石、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个沉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般骤然响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的喧嚣,瞬间穿透了笼罩在龙辉和徐凌宇身上的冰冷杀意!
那两名扑到一半的执法卫兵,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按住,硬生生定在了原地,脸上露出惊骇之色。
窗口内,原本趾高气扬的登记官,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瞬间布满了豆大的汗珠!他手忙脚乱地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腿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只见从录籍司内厅,缓步走出一个身影。
来人约莫四十多岁,身材中等,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靛青色锦袍,腰间束着一条温润的玉带,并未佩戴任何显眼的武器。他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三缕文士须,眼神温润平和,乍一看像是一位饱读诗书的儒雅先生。然而,他身上那种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沉稳气度,以及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深邃如渊的眼眸,却让所有看到他的人,包括那两个凶悍的执法卫兵,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垂首肃立,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正是铁岩卫城的副城主——刘斌!
刘斌的目光淡淡扫过那两名僵直的卫兵,两人如蒙大赦,慌忙收起铁链,退到一旁,大气不敢出。他的视线随即落在窗口内面无人色的登记官身上,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那登记官如同被剥光了丢在冰天雪地里,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
“张录事,”刘斌的声音依
;旧平和,听不出喜怒,“录籍司的职责,是为响应符诏的修士登记造册,厘清身份,以安人心,以彰法度。何时变成了勒索钱财、构陷良善的土匪窝了?每人五百灵石登记费,两百灵石担保金?本城主倒是不知,我们铁岩卫城何时定下了这等规矩?是你张录事自己定的?还是哪位上官授意的?”他的语气不疾不徐,每一个字却像重锤砸在张录事心上。
“副……副城主大人!卑职……卑职不敢!卑职只是……只是按规矩办事!他……他们师父不到,按律……”张录事语无伦次,汗如雨下,试图辩解。
“规矩?”刘斌微微挑眉,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三十六城符诏,言明‘野修报备登籍’。何为登籍?便是记录其姓名、师承、境界、来历,以备查考。何时规定必须师父本人到场?若有师门传承,弟子代为报备,说明缘由,验明弟子身份,登记其师门信息,有何不可?你张口闭口‘按律’,本城主倒要问问,你按的是哪条律?是‘敲诈勒索律’,还是‘构陷良善律’?”他的声音陡然转冷,整个录籍司大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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