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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奇怪地想,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如此爱他?
沈夫人更满意了。转眼烟波洲前方的池塘中荷叶边开始微微泛黄,湖心不少荷花已经开败。
元朔帝一袭月白色窄袖长袍,手持狼毫游走在淡色宣纸上,寥寥数笔勾勒出残叶折枝。
身旁伺候的左思不解往外看:“窗外明明是碧叶,您怎么画枯荷?”他常常难以理解他家殿下的脑回路,好比现在对着夏天画秋天的景。
元朔帝不答,端起案几旁兰草青花纹茶盏抿了口,转而问道:“她最近如何?”
左思听明白主子说的是谁,啧了声:“这位沈二小姐当真安分守己,整日里弄花栽草,偶尔会去到东边后山散步,暂时没有发现有人和她接头。”
安排在院子附近的数十个眼线愣是没用上。她的回答在元朔帝意料之中,但她的表情却出乎他的预料。
在元朔帝的预想中,沈幼宜至少应该犹豫一下。
他的话说得十分明白,皇帝想要他的命,沈幼宜嫁给他意味着必死无疑。
然而无论是在光里还是暗夜,她的眼神都如出一辙坚定。
在他被贬的这段时间里,已经有许多人认定他九死一生,忙着跟他撇清关系,还有不少人明里暗里倒戈他的政敌,对他反踩一脚,落井下石。
譬如沈盈丹,她从前表现得非自己不嫁,然而在最后关头还是选择保护自己的荣华富贵。至于其余还想嫁给他的人,都是抱着以小博大的心思赌一把。
但沈幼宜和她们不一样,她是被迫嫁给他的。入夜,星星重新落在天幕上,昭示明日是个大晴天。
沈幼宜仔细放下床帐遮挡严实。熟悉的眉眼与她的目光相触一刹那,沈幼宜捂住口鼻,潸然泪下。
时隔百余日,她终于,终于得再见他。
满夜星空,灿若繁花。
她半跪在床榻上,缓缓打开元朔帝今日画的丹青图。
元朔帝若是不点破她偷看自己练剑,恐怕她至今还龟缩在云梦阁,不会主动来找他。
他惊觉或许自己在新婚夜见到她的第一眼时,他就不算讨厌她,否则她活不过当晚,更不会主动教她画画。
不可否认,当她说出这两个字的这一瞬,元朔帝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莫名颤了下,细微却真实存在。
曾经他还是太子的时候,为他效命赴死的人如过沈之鲫。可唯有沈幼宜,在他前途未卜,命运难测之时,愿意与他风雨同舟,患难与共,为了保护他拿起武器,为了他彻夜不眠,为他绞尽脑汁。
她这么爱他,他给一点回应也不是不可以。
沈幼宜忽然被人往前拽,头被元朔帝按在怀里,紧接着听见一声愉悦闷笑。
“沈幼宜,往后剩下的日子我们好好过。”元朔帝一字一顿道:“你想要什么,我尽我所能满足你。”
他说这话的语气缓而沉,胸腔微微震动。
沈幼宜的耳朵贴在他的心口上,眼眶一热。
他们连心跳都如此相似。
沈幼宜忍住落泪的冲动:“我想要你好好的。”
好好活着,好好在她身边。
元朔帝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道:“我们都会好好的,天无绝人之路,总有办法能挣出一条活路。”
在沈幼宜看不见的地方,元朔帝眼眸渐渐染上几分阴冷。
无论是皇帝,还是皇后,亦或者那些处心积虑要除掉他的士族,他们的好日子不远了。
他的活路,就是他们的死路。
元朔帝笑了下,笑意不达眼底:“这么沉得住气。”
“可不是吗?”左思提起沈幼宜的忍耐力也不得不竖起大拇指:“她还嫌伺候的人多,让他们都先紧着殿下。”
沈幼宜的吃穿用度是按照真正被圈禁的标准,冷饭冷茶,旧屋陋器,分过去的宫人也都是老弱病残。
本以为娇养的小姐会叫苦连天,自乱阵脚,可她非但没有一句气急的话,还从犄角旮旯里寻了许多不知名的野花移栽到室内,每天不是在弄花,就是在看书,过得比殿下还闲适。
元朔帝唔了声,不予置评,将刚才画的东西卷起来,随手插进一旁的海水龙纹青花卷杠中。
书桌前立了一尊三脚祥云龙纹冰鉴,方形盖檐四周有水滴不断冒出,沿着纹路滴在下方的凹槽里。袅袅冰雾从铜盖上方冒出,借着湖面上的风送进内室,与荷叶清香混在一起,清凉舒适。
左思不理解:“殿下为何不直接处理掉她,亦或者看管起来便是,何须费心思在她身上?”
元朔帝另取一张宣纸铺在灰绒羊毡上,提笔作画,神情淡然。
“沈家把她送进来打我的脸,我总不能白白挨一个耳光,正好用她当饵,钓出暗处的鱼。”
笔尖骤收,沈幼宜的睡颜被勾勒在纸上,栩栩如生。
“你打扮得太素了些。”说着,她随手扯了发髻上的镶金红宝石镂空牡丹簪递给旁边的章嬷嬷,示意送过去。
沈幼宜双手接过沉甸甸的簪子,跪下拜谢。
“快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生母。”沈夫人处理完沈幼宜嫁给废太子的事,还要赶去安抚她的宝贝女儿。
沈幼宜不知道是怎么走回房的,她的脚像踩在云端,没有一步是落到实处。烈阳照在她身上,后背却无端出了一身冷汗,热风吹过,宛如冬日浸没在冰湖般寒凉。
路上有人和她打招呼,她看不清是谁,也听不清她们说了什么,只是依靠本能颔首微笑回应。
最后的理智告诉她不能在人前哭出来,于是便硬生生凝住眼里的泪,指尖再度陷入掌心,这一次,却感觉不到疼。
浑浑噩噩地打开房门,屋内阴冷的风迎面撞过来,沈幼宜猛地从云端坠入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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