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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阳光驱散了洪水残留的最后一丝阴冷,慷慨地洒在汉堡市郊风车镇的临时营地上。
营地中央,一口硕大的铜锣被敲响,“哐——哐——哐——”沉闷而洪亮的声音穿透了整个营地,如同某种庄严的号令。
“开饭喽——!”
胖厨师老卡尔那洪钟般的嗓门紧跟着锣声炸开,瞬间点燃了营地的生气。
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原本在清理废墟、修补堤坝的灾民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没有哄抢,没有推搡,人们只是习惯性地拿起自己那被摩挲得光滑的木盘和勺子,自地排成一条蜿蜒却异常有序的长龙。
秩序,是这片被洪水蹂躏过的土地上,最令人心安的奇迹。这份秩序的核心,是那几个穿着半身简便锁甲、腰挎长剑、的士兵。他们沉默地矗立在队列两侧,无形的压力让任何可能的骚动都消弭于无形。
“都别急!人人有份!今天托陛下的福,有硬货!”老卡尔一边用巨大的木勺搅动着面前几口热气腾腾的大锅,一边得意地宣布。“一整头丹麦来的大肥猪!骨头都给你们熬出油花了!”
队伍前进得很快。轮到谁,老卡尔那粗壮的手臂便稳稳地一舀:一大勺淡黄色的、热气腾腾的土豆泥,几乎是每个盘子的基底;紧接着,是更诱人的一勺——浓稠的、泛着油光的猪大骨浓汤,汤里清晰可见炖得软烂、几乎脱骨的肉块和颤巍巍的肥肉花;最后,一个圆滚滚、带着泥土气息的生洋葱被放在盘边,作为解腻的点缀。
“镇长,您的!”轮到史蒂芬时,老卡尔咧嘴一笑,手腕一沉,特意给他的汤勺里多捞了两块肥厚的五花肉,几乎盖住了下面的土豆泥。
史蒂芬镇长看着自己盘子里这份明显“标”的伙食,心里有些哭笑不得。
土豆泥虽然寡淡。但那泛着油光的猪肉,特别是那入口即化的肥膘,是实打实的热量炸弹,是支撑他们在冰冷泥水里劳作一整天的宝贵能量。
在灾前这样的伙食都不多见,而在灾后,这绝对称得上是上帝的恩赐。
“镇长,快吃吧!下午还等着您给我们分派活计呢!”说话的是镇上的小伙子莱恩。经历过洪水的他明显成熟了不少,但这不妨碍他此刻狼吞虎咽,把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眼睛还盯着盘子里剩下的肉块——这样子显然对这顿“硬货”满意至极。
史蒂芬注意到莱恩盘子里那几块肉,明显比自己那份小了一圈,也更精瘦些。这细微的差别让他心中一定——老卡尔虽然照顾他,但分寸拿捏得很好,没有引起旁人的明显不满。他这才安心地开始对付自己盘里的食物。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青涩、试图拔高却总被咀嚼声和士兵脚步声压过的布道声,从不远处一个临时搭建的小木台上传来:
“我亲爱的孩子们!上帝降下洪水的考验,是为了磨砺我们的信仰!但请坚信,主从未抛弃祂的羔羊!祂派来了祂在地上的使者——诺恩陛下!看啊,秩序井然,食物充足,希望之光就在前方!”
史蒂芬和莱恩循声望去。木台上站着一位穿着干净但明显不合身修士袍的年轻人,脸皮白净,眼神带着一丝初出茅庐的紧张和努力维持的庄重。他正卖力地宣讲着,试图在营地这片充满烟火气的嘈杂中,树立起信仰的灯塔。
“这小年轻哪来的?”莱恩费力地咽下嘴里的食物,含糊不清地问史蒂芬,眼神里带着点看稀罕物的好奇,“原来的老院长瓦尔特神父呢?他可不会这么大声嚷嚷,都是慢悠悠讲故事的。”
史蒂芬舀了一勺浓汤,吹了吹热气,平淡地回答:“升了。听汉堡来的文书说,调到法兰西的一个大修道院当院长去了。好像是叫……圣什么来着?反正是个好地方。”
“法兰西啊!”莱恩的眼睛瞬间亮了,连嘴里的肉都忘了嚼,声音也大了起来,“听说那边的土地都是油汪汪的黑土!撒把种子下去,粮食能长得跟人一样高!怪不得陛下要打过去!”
莱恩说着,又狠狠咬了一口肉,仿佛在品尝法兰西土地的肥沃。但随即,他脸上的兴奋又黯淡下来,声音也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镇长……您说,陛下在法兰西……打得还顺吗?万一……”
莱恩到底没敢把“打输了”说出口,只是用眼神瞟了瞟自己盘子里所剩不多的肉花,“是不是……以后就没这么好的肥肉吃了?”
“住口!莱恩!”史蒂芬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厉,眼神如刀剑般刮扫过莱恩年轻的脸庞,“管好你的嘴!忘了前几天那个胡言乱语的下场了?”
莱恩被镇长的眼神吓了一跳,顺着史蒂芬目光示意的方向望去——营地边缘孤零零地竖着两根粗糙的木桩。一具被扒光了上衣、布满鞭痕的尸体被草草挂在上面,在正午的阳光下已经有些肿胀黑,几只大胆的乌鸦在不远处跳跃着,出难听的聒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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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几天前一个喝多了劣质麦酒、四处散播“诺恩陛下在法兰西吃了大败仗,粮食马上要断了,大家快抢”谣言的倒霉蛋。
士兵当场抓人,营地里的法官只用了不到半小时就完成了审判。绞索套上脖子时,那家伙的酒才刚醒,哭嚎求饶声响彻营地,但没人敢上前。尸体挂在那里,成了最直观、也最恐怖的警示牌。
莱恩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还和几个伙伴远远地嘲笑过那个蠢货。而现在,一想到那具在风中微微晃荡的尸,想到那十记抽得皮开肉绽的鞭子,他顿时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莱恩赶紧低下头,把脸几乎埋进盘子里,闷声道:“我……我错了,镇长。”然后开始疯狂地用勺子刮着盘底残留的土豆泥和肉汁,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史蒂芬重新拿起勺子,看似平静地继续吃饭,但内心却不像表面那么镇定。莱恩无意中的担忧,其实也戳中了他心底隐隐的不安。
精锐的战团士兵确实越来越少出现在营地巡逻了,取而代之的是本地征召、装备和气势都差了一截的民兵。从汉堡方面传来的消息也语焉不详,只知道不断有物资和人员被调往西方,像是被一个巨大的旋涡吸走。
诺恩陛下亲征法兰西,战况到底如何?真如官方邸报上说的“一切顺利”吗?万一……史蒂芬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万一”,但一丝忧虑如同盘子里那点油腻,顽固地附着在心底。
作为镇长,他不能表露丝毫的动摇。他快而认真地吃完盘中的食物,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走到营地中央一块稍微高点的土坡上。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洪亮,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都吃好了?好!听我安排下午的活计!”
其实工作并不复杂。被洪水冲毁的关键堤坝在士兵和灾民的合力下已经基本修复,但大部分村民的家园和财物都被无情的洪水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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