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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未散时,西院厨房的竹帘被风掀起一角,漏进几缕淡金色的光。苏挽棠提着青瓷食盒跨进门槛时,正看见苏若瑶踮着脚从梁上取干薄荷,藕荷色裙裾沾了点灶台上的面粉,像落了层薄雪。
“二妹妹倒起得早。”苏挽棠将食盒放在八仙桌上,腕间铜铃轻响,惊得灶边的灰猫“喵”地窜上梁。
苏若瑶手忙脚乱跳下来,鬓边的珍珠串晃得人眼晕:“姐姐昨儿说要教我做杏仁酪,我…我怕起晚了误了时辰。”她指尖绞着裙角,声音里带着点讨好的怯意——不复前日诗会上叉腰骂“谁敢说我假珠子”的骄纵。
苏挽棠望着她眼尾未消的红肿,想起昨夜祠堂外的哭声。那声音里没有往日的尖锐,只有像被雨打湿的雏鸟般的无措。她走过去,替苏若瑶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不晚,杏仁泡发了一夜,正好用。”
厨房角落的陶瓮里,泡着的甜杏仁正泛着温润的光。苏若瑶凑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像在摸什么易碎的宝贝:“姐姐,这杏仁要剥多久?”
“慢慢来。”苏挽棠取了个青瓷盆,舀了半盆温水,“我儿时母亲教我时说,剥杏仁就像剥自己的心事——急不得,得一片一片来。”
苏若瑶低头剥杏仁,指甲盖很快被染成了浅褐色。第一颗杏仁剥出来时,她举到眼前看了又看,嘴角不自觉翘起来:“姐姐,你看,它像不像小月亮?”
“像。”苏挽棠笑着接过,放进石磨里,“等下磨成浆,加冰糖熬一熬,就会变成像云朵一样软的东西。”
石磨转动的声音里,苏若瑶的话渐渐多了起来。她讲起小时候在祖母膝头吃杏仁酪的情景,讲起王氏骂她“没规矩”时摔碎的瓷碗,讲起前日跪在祠堂里,听见外面丫鬟议论“庶女就是庶女,连拆穿人都这么上不得台面”。说到最后,她吸了吸鼻子:“姐姐,我以前总觉得,只要什么都做最好,争第一成为京城才女,就能让人看得起。可昨天…昨天甚至之前我明明不想去但还是去陷害你,我就得我心口疼好像有什么离我而去了,我不知道从何时母亲开始日日针对你,明明我小时....。”
苏挽棠的手顿了顿,石磨的吱呀声里,她轻声说:“我母亲说过,真正的贵气,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就像这杏仁酪,原料要选最好的,熬的时候要用心,就算最后卖相不好,喝起来也是甜的。”
苏若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剥杏仁。这次她没再急着赶时间,反而盯着自己的手看——指甲缝里的面粉,指尖的红印,都是她从未有过的“痕迹”。
等杏仁剥完,苏挽棠将杏仁倒进石磨,苏若瑶抢着要推磨。她推得很用力,石磨转得飞快,杏仁浆溅在她的裙子上,她却笑得像个孩子:“姐姐,你看,我在帮忙呢!”
“慢些,别烫着。”苏挽棠扶着她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这双手曾经掐过她的胳膊,扯过她的头发,如今却沾着杏仁的清香,像两片刚舒展开的嫩叶。
杏仁浆过滤时,苏若瑶举着纱布的手直抖。汁水顺着纱布滴进素瓷锅,她盯着那抹乳白的颜色,突然说:“姐姐,我想把这个锅用来熬杏仁酪,好不好?”
“好。”苏挽棠摸摸她的头,“等你学会了,这口锅就是你的。”
熬煮的时候,两人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苏若瑶拿着蒲扇扇风,扇得脸蛋红扑扑的:“姐姐,你说父亲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苏挽棠望着灶膛里的火苗,“他说等北境的雪化了,就带我们去海边。到时候,我们可以捡贝壳,堆沙堡。”
“海边的沙子是不是软软的?”苏若瑶的眼睛亮起来,“我小时候在梦里见过,可王氏说,庶女不能随便出门,怕丢了苏府的脸。”
苏挽棠握住她的手:“以后不会了。你是苏府的女儿,和阿姐一样,有资格看海,有资格做自己喜欢的事。”
苏若瑶的手微微颤抖,突然扑进苏挽棠怀里。她身上还沾着杏仁的香气,和小时候一样软:“姐姐,我以后再也不跟你较劲了。我想跟你学认花,学做杏仁酪,学…学做一个像你一样的人。”
苏挽棠轻轻拍着她的背,想起昨夜收到的父亲的信。信里说,福王的阴谋已经查到了七八分,让她和萧承煜小心。可此刻,看着怀里的女孩,她突然觉得,有些风雨,其实没那么可怕——只要有爱的人在身边,再大的风,也能一起扛过去。
杏仁酪熬好时,小桃端着素瓷碗进来,看见灶前的两人,愣了愣,随即笑出了声:“二姑娘今天的样子,倒像换了个人。”
苏若瑶脸一红,赶紧坐直身子。苏挽棠舀了一勺杏仁酪,吹了吹递过去:“尝尝。”
苏若瑶接过碗,轻轻抿了一口。乳白的杏仁酪滑进喉咙,带着淡淡的甜,还有点像海棠花的香气。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在祖母的院子里,也吃过这样的杏仁酪——那时候,她以为这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可后来被王氏教坏了,觉得只有山珍海味才配得上自己。
“姐姐,这杏仁酪…比我想象中好吃一百倍。”苏若瑶抬头,眼睛里闪着泪光,“我想…
;我想每天都做给你吃。”
“好。”苏挽棠笑着点头,“等你做熟练了,我们还可以做慕容月吃,做给萧承煜吃,让所有人都尝尝,二姑娘的手艺。”
苏若瑶的脸更红了,却笑得像朵绽放的海棠。她望着窗外的海棠树,枝桠间挂着昨夜的灯笼残穗,风一吹,轻轻摇晃,像在说“春天来了”。
午后,苏挽棠坐在廊下写信。苏若瑶凑过去,看着她在信纸上画的小海棠:“姐姐,你在给父亲写信吗?”
“嗯。”苏挽棠将信折成海棠形状,“我跟他说,二妹妹学会做杏仁酪了,让他回来的时候,带些漠北的蜜枣,我们一起熬蜜饯。”
苏若瑶拿起桌上的《百花谱》,翻到杏仁酪那一页。上面有她母亲的字迹:“杏仁酪,性温,润肺止咳,最宜春日食用。女儿若能学会此技,必能持家有道。”她摸着那行字,突然说:“姐姐,我想把这本书抄一遍,送给母亲。”
“好啊。”苏挽棠支持地点头,“等你抄完,我们一起拿到寺庙里去,给她烧柱香。”
苏若瑶用力点头,指尖抚过书页上的字,像在抚摸母亲的容颜。窗外的海棠花落在她的肩头,像一朵永不凋谢的春天。
暮春的风裹着杏仁香漫进院子,苏挽棠望着廊下的两人——一个穿着藕荷色裙裾,一个穿着月白杭绸衫子,腕间的铜铃轻响,像母亲在耳边哼的那首白海棠谣。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敲碎了暮春的黄昏。苏挽棠吹熄烛火,躺在榻上,听着窗外的虫鸣。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稳——因为她知道,有些风雨,她已经能自己扛了;而有些春天,正在来的路上。
窗外的海棠树,正悄悄孕育着新的花苞。就像苏若瑶的心里,正悄悄长出新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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