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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早就知道,每个人的性命都是有价值的,皇帝价贵,贫民低贱,谢长陵自然也不能免俗,所以他也并未对族老和谢七老爷的做法感到愤怒,至多只对他的定价有些不解和困惑。
直到他在街头看到了这可怜的一家三口。
他回忆起来,当他们被运往祭坛,所有孩子都号哭不止——就连王慕玄也未能免俗——只有这个孩子一直在给伙伴加油鼓劲,他始终相信只要时间充裕,爷娘会到长安城,将他找到,带他回家。
事实如此。
当谢长陵鲜血淋漓地走出祭坛,顶着刺眼的光,看到的是王谢两家安排埋伏的将士那不可置信的眼神——他们并不期待谢长陵的出现,在他们心里,谢长陵就该死去。
他们的期待就是谢家族老和爷娘的期待。
谢长陵永远都记得那些将士的眼神。
所以他不敢相信这世上还有人能比他的命更贵。
他走下马车步踏,带着好奇与不服气走向了一盘长达十数年的游戏。
“我没有给他们银子,若每个月固定给银子,那孩子就是最好的筹码,这对夫妻无论如何都会想办法让孩子多活一段时间。所以我只是为他们延请大夫,找来名贵的药材护理他们的孩子。于是这个孩子成为他们人生的陷阱,只要有这个孩子在,无论他们赚多少的钱,到了年底都分文不剩,不仅如此,他们还要一直为这个孩子操心。活着操心他的衣食住行,死了还要在地底提心吊胆,怎么也难以瞑目。”
谢长陵道:“而我做这些,只是想看他们什么时候会放弃这个孩子。”
其实造成孩子残废的罪魁是先帝,谢长陵根本没有必要承担他的治疗费用,也不必为这个孩子四处寻找名医圣手,但不知怎么这些事听起来总有些残忍,或许是因为他指缝里随意漏出点什么,都能让那对老夫妻从眼前贫苦的生活中脱困,可他没
有这样做。
谢长陵说他只是出于好奇,还有点不服输的意思,可在姮沅看来,他是很不服输。
在被家族拱手放弃的那一刻,八岁的谢长陵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他究竟还有哪里做得不好,才会被家族轻易抛弃,为了赌气,他选择铤而走险,再次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只为了让那些大人后悔。
冒这样大的奉献,值得吗?
姮沅衡量不出来,这种事向来只能由当事人说了算。
但姮沅也渐渐听明白了,她从前很不解,谢长陵为什么这般对她执着,论起样貌才华,姮沅素来有自知之明,若说起伺候人的手段,姮沅更是聊胜于无。
谢长陵却非要跟她这个无情无趣的人过不去,她从前以为是她激起了谢长陵的征服欲,现在看来,也不全是如此。
如果,在过去那么多次的抉择中,她但凡有一次选择放弃了谢长明,谢长陵或许早就失去了对她的兴趣。
脱出困境的办法曾经就很直白地放在眼前,只是可惜,姮沅终究还是错过了,但细想起来,姮沅也不后悔,毕竟她确实没有办法抛下谢长明不管。
她与谢长陵的孽缘是天注定的。
真是叫人叹气。
人群中忽然冲过一个人来,低着头,很快速地猛撞了姮沅一下,姮沅迅速地摸向腰间悬挂的荷包,果然不见了踪影。
姮沅脸色一变,谢长陵鲜少有机会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因此见她变了脸色,还经验不足地询问她:“可是被撞疼了?”
姮沅急摇头道:“我的荷包被偷了。”
那里还藏着谢长明给她变得草老虎!
“求你,帮我夺回来,那里面的东西对我很重要。”姮沅抓着谢长陵的胳膊,请求道。
谢长陵的神色缓缓变得正经,他望了眼挤在一处的人群,那匪贼早跑没了身影,但托良好的观察能力和记忆能力,尽管匪贼冲得很快,但谢长陵还是将他的一些外貌特征记了下来。
“等着。”
他交代一句,也没了踪影。
姮沅根本等不住,她挤过人群,找到金吾卫。
乞巧夜人流如织,金吾卫要防火还要防踩踏,忙得焦头烂额,如今听姮沅来报,只是丢了个装着草编的小老虎,登时就不耐烦起来,挥着手要把姮沅这个碍事的赶一边去。
姮沅被推了个踉跄,但想到那草编的小老虎是谢长明留给她为数不多的念想之一,她一咬牙,还是挤了回去,在金吾卫不
耐烦的目光里,她磕磕绊绊地把谢长陵搬出来。
听说就连大司马也在找这不值什么银子的草编小老虎,金吾卫立该方才的敷衍,认认真真地向姮沅询问那匪贼的外貌特征,姮沅没有谢长陵的好眼力,只记得那匪贼是个独眼,金吾卫登时安排起人:“别说独眼,就是三只眼,也给大司马找来。”
金吾卫抽调出人手,四散开来。
原来这就是权力吗?
姮沅还记得当初也是在这儿,她想跳车逃跑,却被金吾卫狗腿地一路押回了大司马府,如今这帮人却在帮她抓匪贼,就因为此刻她和谢长陵不再是对抗的关系,所以他的权力也能惠及她了。
真是讽刺。
姮沅原本想拣个茶座坐下吃茶,可一摸身上却是一文银子都没有,她只得挨着路边蹲了下来,手抱膝盖,边看川流如织的人群,边等金吾卫将好消息带回来。
幸好,她没等太久,有大司马的命令悬在脖颈上,金吾卫办事效率极高,很快就有人把姮沅请去查看失物。
谢长陵也在。
依着金吾卫的意思,逮住匪贼的其实是大司马,金吾卫只是赶得巧,白捡了个便宜。那匪贼偷了不止一个,身上搜出许多金银珠宝,今日值守的金吾卫也算立功了,所以那金吾卫谈起大司马时,言语之间都是尊敬。
“我的荷包呢?”姮沅只关心谢长明留给她的东西。
金吾卫很灿烂地道:“你不是说大司马在找那荷包吗?既然抓到了匪贼,那东西自然在大司马手里了!”
姮沅只觉大事不妙。
她提着裙边急跑过去,就见那匪贼鼻青脸肿,唉唉切切地倒在地上呻吟呼疼,谢长陵立于一旁,正捏着一只草编的小老虎,手提到眼前,不解地看着:“你就是为了这么个玩意,胆敢差使起我来了?”
姮沅装作喘气的模样,不敢回话,就怕谢长陵察觉什么,两指一捏,把脆弱的小老虎直接捏扁。
“你以为你什么都不说,我就猜不出来了?”谢长陵嗤笑了声,随手把小老虎扔过来,姮沅手忙脚乱地去接,小老虎刚落到手里,她的衣领就被谢长陵拎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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