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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死盯着浮沉子,仿佛要确认这不是玩笑。
“还有,江南四大门阀向来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顾、陆、张三家,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钱仲谋对穆家动手,对穆氏族长下手,而没有任何反应?坐视不管?这不合常理!”
浮沉子看着苏凌那副“你赶紧说别卖关子”的急躁模样,反而更来了劲,他优哉游哉地端起那卮早已凉透的残茶,装模作样地呷了一口,随即皱起眉头,咂咂嘴,一副不甚满意的样子,慢悠悠道“哎呀,苏凌啊,你这......性子也太急了点。”
“‘抓’这个字眼嘛,说起来是有些骇人,其实呢,倒也没你想的那么......呃,那么刀光剑影,你死我活。”
他放下茶卮,摸了摸自己那并不存在的胡须,故作沉吟,随即眼睛一亮,用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两下,自得道“嗯......‘软禁’!对,软禁!这个词儿更贴切,也更符合钱侯爷那‘温文尔雅’、‘讲究体面’的做派嘛!”
说完,他还自顾自地点了点头,仿佛对自己能想出这么“精准”的词汇十分满意,脸上那故作高深、仿佛洞察一切的神情,怎么看怎么滑稽。
苏凌闻言,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也懒得跟他绕弯子,直接戳破他那点小心思道“少在我面前装这副高深莫测的德行!到底是怎么回事,赶紧说!别逼我用强。”
“哟呵!”
浮沉子一扬眉,不仅不怕,反而翘起了二郎腿,晃悠着脚上那只快露出脚趾头的破布鞋,拖长了调子道“苏大公子,苏大黜置使,现在是你在向道爷我打听消息,打听这关乎荆南格局、关乎穆大小姐为何难以说服的绝密内情!”
“你这态度......啧啧,可不太像是求人问事的样子啊,一点诚意都没有,从进了这静室门开始,茶都喝不上一口热乎的......道爷我心情不好,不想说了。”
苏凌被他这惫懒无赖的样子气笑了,知道跟这牛鼻子硬顶没用,他反而更能来劲。
苏凌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点无奈,忽然朝门外提高声音唤道“小宁!”
忙完公事便一直在门外不远处候着的小宁总管立刻应声推门而入,躬身道“公子有何吩咐?”
苏凌指了指桌上那两卮早已凉透的残茶,又瞥了一眼正摆谱摆得开心的浮沉子,语气半真半假,带着点揶揄道“去,把这两卮冷茶撤了。沏一壶新的热茶来,要上好的毛尖,招待咱们这位......浮沉子仙师。”
“仙师远来是客,又带来了重要‘消息’,不可怠慢了,要上茶,还要上好茶!”
他特意在“仙师”和“消息”上稍稍加重了语气,小宁何等机灵,立刻会意,强忍着笑,恭敬道“是,公子,小的这就去换最好的毛尖来。”
说着,手脚麻利地撤走了冷茶残盏,轻轻退了出去,还贴心地把门重新带好。
浮沉子听着苏凌那“仙师”的称呼,和不断“强调”要上好茶,脸上故作严肃的表情差点没绷住,眼里闪过一丝得意,却又强行忍住,只是那翘着的二郎腿晃得更欢实了些,嘴里还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不多时,小宁去而复返,端着一个红木茶盘,上面放着一把素雅的白瓷壶和两只同款茶卮。
他将茶盘轻轻放在桌上,为两人斟上刚沏好的热茶。顿时,一股清冽馥郁的茶香在室内弥漫开来,果然是上好的毛尖。
浮沉子立刻坐直了身体,端起那卮热气袅袅的茶,先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满脸陶醉,然后才眯缝着眼睛,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一边喝还一边摇头晃脑,出“啧啧”的品评声,仿佛真是位茶道大家。
“嗯......香气清高,滋味鲜爽,回甘不错......这茶叶,是雨前采摘的吧?火候也恰到好处......”
浮沉子装模作样地品评着,眼角余光却瞟着苏凌。
苏凌也不催促,只是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表演,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浮沉子独自品(装)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这才放下茶杯,拍了拍肚皮,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拖长了声音道“嗯......这还差不多,马马虎虎,算是有点诚意了。茶嘛......也还将就,能入口。”
苏凌终于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行了,牛鼻子,茶你也品了,谱也摆足了,看你也还算‘满意’。现在,能告诉我,钱仲谋‘软禁’穆松,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吧?别跟我再玩虚的,不然......”
苏凌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虽未明言,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浮沉子见好就收,嘿嘿一笑,终于收起了那副欠揍的惫懒模样,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正色道“这事儿啊,说来话长,而且牵扯极多,你听我慢慢跟你掰扯......”
“这‘软禁’,它可不是普通的关禁闭,这里头的名堂,大着呢!”
浮沉子又美滋滋地抿了一口上好的毛尖,眯着眼睛,似乎还在回味茶香,实则是在组织语言,刻意营造一种神秘兮兮的氛围。他砸吧砸吧嘴,这才开口道“这个事儿呢,其实知道内情的人并不多。我也是听我那便宜师兄策慈提了那么一嘴,再结合道爷我自己的‘道听途说’,才拼凑出个大概。至于策慈为何告诉我这个......”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略带自嘲的悠远神情,叹了口气。“或许是他觉得我这个便宜师弟还算有点用处,又或许,是他想通过我的嘴,让某些该知道的人知道些什么吧。谁知道呢,那些老狐狸的心思,深着呢。”
苏凌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示意他继续,少卖关子。
浮沉子清了清嗓子,坐正了些,道“之前说过,四大门阀虽然在钱仲谋手里有些失势,逐渐被边缘化,更多实权被周怀瑾、鲁子道那些新贵瓜分,但要说被完全排除在荆南政局之外,那也不现实。”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这四家还没瘦死,只是没那么肥了。钱氏和荆南,不可能与这四家完全剥离,一是根基太深,剪不断理还乱;二是彼此利益盘根错节,一损未必俱损,但一荣肯定有牵连;三嘛,也是最实在的,四大门阀的硬实力——钱、粮、人、望,依旧摆在那里,钱仲谋也得掂量掂量。”
“所以呢......”
浮沉子伸出两根手指,做了个搓动的动作,模仿着权衡的姿态。
“这位钱仲谋,钱侯爷,就玩起了他最拿手的制衡之术。对四大门阀那些老一辈的、当年跟着他爹和他哥打江山的头面人物,比如穆松、顾徵、陆康、这些老家伙,钱仲谋用的是‘明升暗降,荣养架空’这一套。”
“今天说穆公年事已高,该享清福啦;明天说顾公劳苦功高,该由钱氏回报啦;然后呢,官衔给得一个比一个高,听起来吓死人,什么虚名牛x,就不要钱似的往外扔。”
“可手里的实权,什么刺史、太守、将军、长史之类的要害职位,却悄没声地一点点收回来,换上了他自己的心腹,或者看起来更‘听话’的年轻人。”
苏凌点点头,这种权术手段并不稀奇,历朝历代皆有,无非是温水煮青蛙,用体面和虚名换取实权,既能安抚旧臣,又能巩固自身权力,确实是高明的帝王心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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