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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岁月
此山名“落白”。
我揣度着梨娘的人品风貌,以为她多半住在山洞,日以山泉野果为生。
走尽甬道,却是疏朗的林子和院落,题的“梨香院”,倒是一点都不意外。
梨娘素手扬了扬,指着东边的一间厢房。
“丫头,你的住处在那儿”,然後朝里间瞄了瞄,“我住里间,东边风大,我可受不住,”话语间懒洋洋地,“隔得远些,你有什麽事儿可得动静大点儿,我困了,歇下了。”
然後,眨个眼睛的功夫,梨娘人就没了。
这身手绝不在青树皮之下,恐怕比青树皮犹过之。
我在心里决定,为了防止日後见面时脱口而出,我从今还是在心里喊他“师父”好了。
再想不到,这一声“师父”,却要等上这麽千千万万天。
东边院落与师父那边一般布置,只是较简单些,摆一些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可见是用了心思的,想着讨我喜欢。
可是,苍天啊,我需要的是吃食啊。
我看着桌上唯一可能放吃食的瓶瓶罐罐,拿起来闻了闻,甜丝丝的气味,管它呢,喝了再说。
然後倒头睡觉,睡觉是养神的唯一法宝。
再次饿醒的时候,我决意粉身碎骨也要改变一改变我这任人宰割的命运。
我悠悠地下了床,悠悠地活动活动胳膊和腿脚,然後用尽所有的力气,喊了一声“救命啊”!
那个“啊”字在整座落白山上缠绵回荡,我站定了,喘着气等梨娘来,不出意料,来得很快。
我甚少淘气,素日里乖巧得不得了,偶尔顽皮起来,也是有限的,可是这次我後悔了。
虽然掩饰得很好,但是看见梨娘奔进来时,她分明是担心极了,见我完好,松松透了口气。
我微微不安,涎着脸皮叫唤,“梨娘,我饿。”
如果不是梨娘实在年轻,我真想撒一撒娇叫一声“娘”。
她扫了一眼桌上的空瓶空罐,“这是我给你调的果蜜,总归是三五日的吃食,这可就没啦?”
我平白觉得梨娘过得并不欢愉,所以我真高兴看见她眼睛里那种微微诧异而又乐不可支的神气,她这个样子,我心里觉得舒坦多了。
“梨娘,我知道你是神仙样的人品,不食五谷,不近烟火,可我是真饿啊,你看这小胳膊小腿的,净是饿出来的。”
我一幅可怜相儿,巴巴望着梨娘,她乐了,“庭儿总跟我说你身子单薄脾性柔弱,叫我多照管你,我今儿看看,你这精神头儿可是好得很。”
我且喜且忧,喜的是师父果真将我放在心上,我虽不明了这有什麽可喜的,可实在欢喜。
忧的是,师父既已这般嘱托,梨娘也只管扔了几个瓶瓶罐罐就想打发我三五天,可见我往後绝没有好日子可过。
“梨娘,您会做饭不会?要不我来做饭吧,您要是餐风饮露,我就自己给自己整治吃食去,你看好不好?”
梨娘想了想,“我这山上果子多的是,药草也是不限的,只是二十年来断无人烟,我也从不下山去,偏偏庭儿也一再嘱托不许我带你下山去,一时之间也是无法可想。”
我知梨娘所言不虚,我也实在并不想下山生事,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这落白山上不是果子多麽,也只得以野果裹腹了,一想到这惨淡前景,顿时觉得昏天黑地。
梨娘并没有即刻起身的意思,也见得很耐烦同我讲话,我便缠着梨娘说个不停。
我说我一觉醒来就被师父掳走了,掳了十天,以前的事情一件也记不得了。
梨娘回说也没听过庭儿提及从前,你要想知道我几时就找庭儿问问。
我说梨娘梨娘你为什麽在这山上住了二十年,一个人不寂寞吗。
梨娘又现出那种我娘一样的神奇,说这个地方她很欢喜。
这麽你一句我一句,将将讲到天色已晚,饿得已经觉不出饿了。
我在饥饿中仍保持理智为自己谋了两份福利。
一是,从今以後都有多多的果子吃,管饱。二是,梨娘耐不住我烦,答应从明儿个起教我认一认这山上的各种药草,权当山中寂静岁月的消遣。
这麽说定,我多少就心安了,心一安就容易睡着。
是夜,我梦见了一株树,书上结满小花儿,分明是梨花白,却又不像,树下一个月白长袍的男子,攀着花枝,隐约唤着谁,却是听不分明。
自天明起身後,我便随了梨娘上山。
日复一日,山上结着果子时,梨娘便教我哪些可吃,如何吃。没有果子时,梨娘便教我制果蜜,每天就只有喝果蜜。
四季的药草,形色丶性状丶功用,一样一样记在心上。
说是排遣寂寥,多者还是在自保。
我虽对自己的身世因由讳莫如深,但是来到这个没有一丝关联的世界,我总得抓住一样东西叫自己安心。
再者,初见师父那日,他将将倒在我眼前,这使我心惊,倘使我多学习一些药草医理,将来或可帮上师父的忙,这个想法使我无端开怀。
冬雪过後春来,夏花谢後上秋霜。
一日一日奔波在山上,间或被梨娘带去泡一泡药泉,我的身体灰飞烟灭般飞速地康建起来,不消数月便结实得如同山间的小兽。
白天学药理,夜间便缠着梨娘闲话几回,日子静悄悄过得十分地安逸,堪堪是十月光景。
在我来到这落白山上的第二个春天里,一个月色朦胧花鸟沉静的夜里,梨娘决定带我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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