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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若无其事?
外面仍是惊雷滚滚丶大雨滂沱,好似要将早已深埋于记忆深处的东西一一惊醒,借由这大雨将经年岁月磋磨,掩于其上的风霜冲洗一空,露出其中虽年久失色却依然能触动人心的内里。
雁惊寒猝然被拖入名为回忆的漩涡,从前种种就这样以势不可挡之势席卷而来,他想起十八年前,想起自己与十一的第一次见面,想起两人那段比武切磋的日子,想起自己在後山时许下的承诺......这才发现原来他与对方早在多年之前便已相识,原以为时间久远,一切于他而言早已是记忆长河中模糊不清的一角,然而如今骤然想起,许多场景竟仍然历历在目。
那麽十一呢?多年过去,自己弃之不要的夜明珠他竟一直从後山握到了如今,早该丢弃的手帕也一直揣在怀里,那麽所谓年久模糊的记忆于他而言是否也从来不曾遗忘呢就如这夜明珠与手帕一般,他带在身上,便可时常拿出来看上一番。
如若如此,他每日站在自己身後又是以何种眼光看待自己,看到这个与从前截然不同的自己,毕竟于他而言,昨日如死也不过如此了。
雁惊寒想起自己曾百思不得其解的救命之恩,原来竟是出自这里?呵,什麽救命之恩?这话哄哄八岁小孩便罢了,他如今身为揽月楼之主,最是清楚暗堂规矩,当年雁不归所下命令是让他与自己比武,他却敢私自陪自己去後山,即便事出有因亦算不尊主令,只怕後面能保住一条命已是大幸,若说自己当日将这人带出大牢是救命之恩,那麽这恩,也早该还尽了。
他闭上眼睛,脑中倏然闪过前世十一答出这句话时的眉眼神情,所谓的救命之恩,大约更多的只是这人为了让当时的自己放心而想的理由罢了。
其实细细想来,无论前世或是今生,十一都算不上一个多麽精明的隐藏者,他会不顾命令非要与自己同死,会常穿自己选的那件藏青色衣裳,会带着一条手帕却从来不曾自己用过,会将与身世有关的暖玉拱手送上,会时时关注他的冷暖喜好......这些细致体贴分明早已超过一个暗卫该有的范围,一切本该昭然若揭,可恨自己身在局中,反而被身份所限,竟丝毫不曾察觉不对。
雁惊寒抽丝剥茧,以一种全然不同的视角重新审视两人相处时的种种,这才发现,原来十一待他从来不只赤诚忠心,还有爱恋守护。
想到这里,他心下震动,握着那颗夜明珠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动作,他看着十一,自觉十分困惑不解,雁惊寒自然知道自己这张脸讨人喜欢,往日里亦曾收到不少惊艳倾慕之色,可是十一......先不说二人皆为男子,就说他身为暗卫,到底为何会对自己这个主子抱有此类心思?难道就仅凭着少时短短两个月的因果?便让他惦念至今,乃至心生情愫?那这也着实太过可笑了些。
然而就种种迹象来看,十一这般,分明是用情已久,雁惊寒虽然未经情爱之事,但他自问对人心还算了解,可他左思右想,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十一因何动心,若是当真细究起来,暗卫与他之间,便犹如主人与刀的关系,他令这柄刀杀人饮血丶肃敌固位,他们之间有的只是权威与掌控,又何曾有过温情可言?更遑论情爱了。
他知道情爱一事,大约本就虚无缥缈丶无所依凭,亦从不相信所谓的情深意笃丶至死不渝,这世间多得是负心薄幸之人,也不缺因爱生恨之辈,所谓浅则生变丶深则生怨,正是如此。
今日若是换了旁人,雁惊寒即便不大动肝火,也少不得要厌烦远离,如此一来,不论那人是生变亦或是生怨都于他无碍,可是十一......十一之爱,又好似有所不同,为了这爱,他宁愿弃性命于不顾,可这人日日在他面前,却又不敢显露半分,更别说稍有所求,然而他若是当真无所求便罢了,偏偏又被“引欲”逼到如此境地,显然是所求至深。
如此深重难解的欲望,自然不是一方手帕丶一颗珠子便可缓解的,雁惊寒自问,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十一都不曾缺少满足私欲之机,然而他却从来不曾有过叛逆之举,甚至只是先前稍有逾矩,便已悔不当初,恨不得自断手脚。
人人皆是有所爱而有所求,他却好似要将这有所求生生扼杀掉,只留所爱一般,雁惊寒早已见过姜落云求而不得的疯狂,知道一个人为了所谓的“得求所爱”能做到何种地步,然而十一所为却是恰恰相反,想到这里,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他这种克制付出究竟是太过愚蠢还是太过无私了。
他揽月楼中竟还能生出如此的痴情种?想到这里,雁惊寒倏然发觉自己竟有些无措,他头一次发现自己理不清某件事情,可又偏偏想理出个所以然来,好似只要理明白了,便如在杂乱无章的毛线中找到线头一般,可以循着一个纹路清晰明确地走下去,而不是寄托于某些漂浮不定的情感。
正所谓人心易变,情爱易逝,雁惊寒只要想到现今十一对他的忠心体贴竟都源于这类不可靠之物,竟无端有些恼怒了,他静默良久,终是上前几步,又将那夜明珠原样放在十一手边,接着悄无声息转回後边,卧于干草之上,仿若一切都未曾发生过一般。
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到了後半夜,山洞中已是一派沉寂,静得能听到外面依稀响起的水珠低落声,雁惊寒在这重复规律的声响中,隐约听见自己轻微的心跳声,一声一声,并不如往日平静,搅得他久久不能入睡。
第二日天还未亮,十一便已睁开眼睛,他昨晚强撑着到了外边不久便已被那毒药逼得神志不清,之後发生的种种更是只得一个模糊印象,分不清虚实真假,只脑中还本能地记着不可出声,不可惊动雁惊寒。
想到雁惊寒,他原本还昏昏沉沉的神志瞬间清醒,察觉到自己下身处隐隐的粘腻之感,十一这才惊觉自己做了什麽,他几乎是有些惊慌地坐起身来,下意识往後看去,待看见雁惊寒侧卧着的身子,这才稍稍喘出一口气来,却仍旧不敢发出声音,只等到又确认了一番对方安静绵长的呼吸,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他平生大约从不曾如此慌乱忐忑过,只这一息之间,竟是连脸都白了,坐在地上缓了缓,这才找回自己原本的心跳。
十一自觉清楚雁惊寒性格,先前自己的冒犯之举已经引他生疑,若是对方知道自己後来所为,必然能察觉到他隐秘心思,一想到日日跟随左右的暗卫竟对自己怀着非分之想,主上想必是厌恶非常,恨不得杀他而後快,自是不可能如此安睡。
想到这里,他不觉又有些侥幸,然而这点侥幸心理消退之後,生出的却是更为浓重的唾弃鄙夷,以及熟悉的悲伤酸涩。
十一有些自嘲的笑了笑,接着便将这点“愁绪”尽数抛诸脑後,他一面想到若是下次毒发一定得设法避开主上,一面放轻动作站起身来,又小心地看了看雁惊寒身影,这才悄无声息往外走去,打算找个地方清洗一番。
而在他脚步声消失之後,原本正躺在一边,仿若闭目沉睡的雁惊寒倏然睁开双眼,眼底分明一派清明。
十一并不敢离得太远,所幸离山洞不远之处便有溪水流过,他将衣裳脱下,不顾寒冷跳入水中,三两下将自己洗净後,又以内力烘干身子,想了想,索性将脏污的内衫弃至一边,只将中衣与外衫穿在身上。
视线扫到放在地上的手帕与夜明珠,十一皱了皱眉,脑中倏然闪过某个模糊的场景,然而很快又被他当作幻想抛诸脑後,只将这两样东西细细洗净了,小心地收入怀中。
他站起身来,看见前方不远处长着的几根翠竹,想了想,又动作迅速地砍了一截下来,做成两个竹筒,走到上游处给雁惊寒装了些清水带回去,原本还想找些吃食来,但他到底不放心离得太久,便想着先回去看看雁惊寒是否醒了,再做打算。
十一拿着两个竹筒步入洞中时,正与雁惊寒擡头往外的视线撞了个正着,他心中没来由地狠狠一跳,脚下步伐亦略微顿了顿,面上却仍旧如往常一般出声问道:“主上,主上醒了?”
雁惊寒只看他一眼便收回眼神,他仿若刚刚醒来,还有些提不起精神,兀自靠在洞壁上半阖着眼睫。
十一见他这样,方才那点霍然而生的忐忑顿时消散一空,他连忙上前几步,半跪在雁惊寒身前,放轻声音问道:“主上可是昨晚没睡好,累了?”说着又将手中竹筒往前递了递,接着道,“主上先喝些水,可要属下去找些吃的?”
雁惊寒听了他头一句话,一时竟怀疑这人是在试探自己昨晚究竟是何动向,然而他擡眼看见十一眼中的担忧之色,又将这念头抛诸脑後,只点了点头若无其事道:“嗯,晚间有些寒冷。”
他边说边将那竹筒凑近嘴边,一仰头才发现这水乃是温热的,入口适宜,显然是十一先前已用内力温过,想到这里,他动作微不可见地一顿,眼看着对方听了他这话竟又打算去外边将火升起,连忙摇了摇头道:“不必了,待会我们就走。”
这话便是说不必生火也不必准备吃食了,十一闻言,暗暗在心中估摸了一番此处离下一个城镇的距离,一面计划着待会先在路上找几个果子充饥,一面点头应道:“是。”
雁惊寒喝完水,将那竹筒放下,却见十一又将另一个递过来,很是自然地问道:“主上再洗把脸?”
他顺着对方话音看去,就见那竹筒中的水隐约冒着丝丝热气,显然也是温过的,若是换了往常,雁惊寒自然一应受之,并不会多想,然而如今他却自觉十一这般着实有些细致过头了,此种心境,在看到对方想起他手上有伤不便动作,便将那手帕拿出来打湿後,更是转变为一种微妙的复杂之感。
作者有话说:
好了,说了会写到雁雁反应这里,免得大家抓心挠肝,接下来的想要若无其事却又无法若无其事情节咱们就等八月再见啦,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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