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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亮了,刘钦虽然一夜没睡,但毕竟年轻,自觉也歇息够了,便准备动身。
若是按他之前所想,他不杀翟广,但也没必要出手相助,翟广虽然伤重,看起来起身都费劲,跑也跑不多快,但他要是个有造化的,怎样都能逃出生天。上一世时他也算是个人物,想来身上该是有些气运,不会轻易便死。
可他现在改了主意,对翟广道:“这里太显眼,等天大亮之后,迟早还有官兵过来,咱们两个换个地方。”竟然是邀他同行之意。
他受伤更轻,与翟广同行算是带个累赘,颇为吃亏,因此翟广闻言,心里有些奇怪,但转念一想,自己已经落到这步田地,身上哪有什么值得人图的?便也不起疑,爽快道:“那就多谢你啦。我知道附近有个村子,咱们先去那避避风头。”
刘钦本来只当自己发好心,这会儿经他一提醒,暗道:其实他对附近更熟悉,知道许多我不知道的事,跟他一起我未必吃亏,说不定比自己独行还更强点。当下便走过去扶起他。
翟广体型高壮,身躯沉重,自己又使不上多少力,大半个身子都靠刘钦撑着。要放在平日里倒还好,但刘钦也受了伤,加上一天不曾吃饭,饿得发慌,刚走了几步便觉吃力。
他咬牙撑着,谁知翟广却道:“且慢。”
刘钦心里划过不耐,问:“怎么?”
翟广道:“这些尸体,得先找东西盖住,不然咱们走不远,怕是就要被发现。”
刘钦听他说得有理,便熄了怒意,看看他这幅情状,知道只能自己动手,于是把他搁在一边,费力搬动起尸体来。
他虽然落在夏人营中两次,这两年也曾亲临战阵,但搬动死人这事毕竟还没干过,原本没当回事,一措手却觉不简单。
他这会儿才知道,人死之后,身躯好像就沉上数倍,一时抱不起来,加上不愿让他们过多碰到自己,便只有拽着他们两只脚,在地上拖动。
在他做这事时,翟广只在旁边看着。
先前翟广只匆匆瞥他一眼,不曾仔细看过,昨天一夜闲聊,因着庙里没有灯盏,也没有看过他的面貌,这会儿让太阳一照,他才得空好好打量一番这个比自己足足小了一轮的年轻人。
太阳底下,他一眼便瞧出刘钦从没做过这事,只看他白白净净的一双手就知道他不是高官之子,就是贵戚子弟,便存着几分故意,没有开口指点他怎么样搬更为省力。
过了好一阵子,刘钦才终于把尸体藏好,折了些树枝杂草盖在上面以掩人耳目,满头大汗地回来,也不多说,只道:“走吧。”
翟广见他竟然不抱怨一声,心中颇为惊讶,把手搭在他肩上,眼睛稍稍一低,就瞧见他领子里面露出的一截脖颈,白得就像是馒头一样。
他忽然想到自己小弟,想他死前的那晚,拿他那只又黑又黄的小手费劲够着背上生的烂疮,一边抓着,一边和他讲:“哥,想吃馒头嘞。”脚底下忽然绊了一下。
刘钦把他往上扶了扶,提醒道:“小心。”
翟广问:“小兄弟,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刘钦顿一顿脚,装作没有听见。翟广也没再问。
又过了约摸两个时辰,两个人在小路间左拐右拐,终于找到了翟广所说的村子。
其实刘钦在开阔处方向感不差,但不知道怎么,一进到密林当中,在小路间拐上几下,往往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不然当初也不至于被狄吾赶到悬崖边上。刚才在林中时,听翟广“这边”、“那边”的指路,他心里颇多疑虑,只觉两人像是无头苍蝇一般乱窜,怀疑听他的到底能不能找见,这会儿见拐过一弯,村子就在眼前,才终于信服。
翟广已经快要昏过去了,一个劲地往地上滑,刘钦也疲惫不堪,嘴唇都起了皮,上下互相磨蹭着,见此不由精神一振,步子加快了几分。
他扶着翟广走进村子,可下一刻便觉奇怪,缓下脚,默默瞧了翟广一眼。
家家户户的门窗都禁闭着,村子正中的一条土路上面,竟然看不见半个人影,偶尔一阵风吹过,几只破篓在地上转动几下,从一边滚到另一边。
刘钦失望道:“糟了,这村子好像没人。”
“有人的。”翟广勉力抬手,“你看那边路旁有一坨牛粪,有牛粪就是有人。敲门试试。”
刘钦带着翟广,实在没力气走太远,就近敲响了一家的门。过了片刻,门后当真传来一阵轻轻的响动,像是脚步声,有人走近了,却不开门,隔着门板问:“是什么人?”听声音是个老妇人。
刘钦松一口气,怕对方见自己是两个成年男人,心存戒心,不敢开门,尽量缓和了神情语气道:“老人家,我们是朝廷的官员,刚在在路上遭了贼寇,身上受伤,想要借住一日。放心,不会白住你的。”说着拔出头上簪子,伸到门缝前面,不知她能否看见,“这个给你,你有空时去集上能当些钱,就当我们俩吃住的费用。”
她料想小民畏官,既然自己这么说了,她也不敢不开门,谁知话音落后,门后面没了动静。刘钦心下奇怪,以为自己说得不够清楚,正要再说两句,门里传来声音,“家里就咱一个妇人,招待不了老爷们,老爷去别处吧。”门板竟是纹丝不动。
刘钦长这么大,少有碰壁的时候,除去周章之外,也就是在解定方处吃过几颗软钉子。但那是解定方,总统江北大军,为国藩表,门后这老妇是什么人?一时又不解、又不悦,皱皱眉头,正待再说些什么,余光忽然瞥见旁边有什么一闪。
他也就没有开口,顺势转头向旁边看去,这一看不打紧,但见正午的日光之下,家家户户的门板、窗缝后面都闪烁着几道微光,他知道那是眼睛的反光,原来竟有几十双窥伺的眼睛正在暗处瞧着他!一时心下悚然。
旁边,翟广忽然大声说:“小弟,咱们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咱自己的身份没什么不可见人的,干什么冒别人的名,装大尾巴狼又能唬住谁来?大娘,我也不瞒你,我叫翟广,曾经来过咱们村,不知道你记得不记得。你要记得,知道我脸上有道大疤,一见就认出来了,我往后两步,让你瞧得清楚。”
他偏头对刘钦示意,让他扶着自己往后两步。刘钦从来不是伺候人的人,不愿听他吩咐,更不想他怎么说都照做,更何况他对翟广所为不大理解,难道拿官家的身份不行,拿他翟广的就能扣开门了?装作没察觉,站着没动。
可他不动,门栓处却传来哗啦啦一串声响,老妇人把落的锁打开,把门推开道缝隙,露出只眼睛认真打量一会儿,迟疑着问:“你真是翟广?”
翟广笑道:“我这名声也算不上好,哪有上赶着冒充我的?你看。”说着偏过脸去,让她看自己右脸上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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