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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的同时,刃光在谢止渊的手指间飞快地旋转,带起一弧鲜亮的血光。
在对面的敌人因震惊而放大的瞳孔之中,这个少年反过来以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心脏,握着刀的手微微用力下压,溅起的血珠透过衣襟放肆地泼出来。
谢止渊歪了一下头,微笑起来,干净清冽的声线里透出一种残忍而疯狂的意味:“余照恩,带禁军的人此地离开三千步,否则你们带回给母妃的只是我的尸体。”
内侍监余照恩完全没想到这个已是强弩之末的少年会突然用这种方式威胁他。
“殿下,你做不到的。”
尽管嘴里这么说着,但是这个老宦官还是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几步,一双苍老混沌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少年握着刀的手,“倘若你杀得死自己的话......很多年前你就已经这么做了。”
“我做不到么?”对面的少年面带微笑,每一分眼神都凌厉如刀锋,“要不要赌一赌?”
“还真有点好奇......”他甚至轻笑出声,一副丝毫不在意的态度,握着刀的手指继续用力,微微歪头,注视着刀尖上的血,“你说,从这里......”
“一点点地......”他轻声说着,沾着血的刀尖一寸寸往心脏的位置扎进去。
“像这样刺进去,”他仿佛很高兴地笑了,恶鬼般地微笑自语,“会是什么感觉?”
站在雪地上的红衣少年衣袂散乱,微笑时像是癫狂又像是愉快,任凭大片的血在衣襟上蔓延开来,浓烈得像是大片盛开的织锦玫瑰,有一种华艳而妖异的、超出人世间的混乱美。
老宦官似乎被他这种疯狂的动作彻底吓了一跳。
“殿下,”他高举起双手,扔掉手里的大刀,再次向后退了几步,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老辈哄劝幼辈的温和沙哑的意味,“淑妃娘娘十分思念殿下......”
“那就让她思念。”对面的少年冷冷地打断,“现在带着她的人滚。”
内侍监余照恩迟疑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对面的少年,终于还是妥协了。他翻身上马,拽着缰绳勒马折返,带走了所有禁军的人。
就在他们离开的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的同时,“砰”一声,谢止渊手里的刀刃砸进了雪地里。
他的身形微微摇晃一下,轻轻闭上眼,彻底失去力气,跌落下去。捂住云渺眼睛的手松开了,无声地垂落在雪地上,血珠沿着衣袂滴落下去,蔓延开一大片红色。
云渺伸出双手接住他,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她听见他很低地咳了一声,咳出一口血,靠在她的肩头,闭着眼,轻声问:“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杀你。”她用力咬了一下唇,闷声回答。
他弯了一下嘴角,笑了声,似乎很喜欢她这个回答:“不愧是我的夫人。”
“阿渺,听我说......”他继续说,竭力睁开一下眼睛,抵抗着翻涌而来的疲倦,声音很轻,“我不知道师父还会不会回来,如果他带着禁军的人折返回来,我就是你的人质。”
“我的刀在你手里。用我的性命威胁他,他就不敢对你动手。”
意识已经在渐渐涣散了,这个少年说话的语速变得很慢,“就这样一路回长安城里去,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坚持到那时候......回去以后不要回我们府里了,去殷川云府,在那里你是最安全的。”
“那你呢?”她轻声问。
“我么?”他笑了一声,又咳出一口血,“阿渺,我快要死啦......”
“死在路上就挺好的。只要不是死在宫城里......”
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轻,仿佛梦呓般的呢喃,纤密而乌浓的眼睫慢慢垂下去,眸光黯淡得像是即将熄灭的烛火。
“等我死了,你就用我留下来的银子包下一整座南风馆,请几百个小倌来府里吹拉弹唱,日日夜夜灯火不绝.....”
说到这里,他很轻地扯了一下嘴角,像是嘲讽又像是觉得好玩,“可热闹了。”
“......可惜我看不到了。”他轻声说完,闭上了眼睛。
云渺闭了一会儿眼睛,低着头用力咬着唇,听见他呼吸的声音越来越安静,到最后几乎快要消失不见。她捏了一下自己的手心,从袖子底下摸出一枚银针,对准他筋骨清晰分明的手腕,狠狠地扎了下去。
靠在怀里的少年剧烈地咳嗽起来,像是在溺水之中挣扎的人,身体因为强烈的疼痛而无法克制地颤抖。
这是把他从龙血草副作用带来的昏睡之中叫醒的最快办法。很早以前在黑水寨的时候就用过一次,后来再次见到他这种状态的时候她舍不得,就用了药浴和施针的办法。可是现在施针已经来不及了。在这样失血过多的情况下,昏睡在雪地里的话,这个少年一定会死的。
也许他就是想要这样安安静静地死去......可是她很自私,她不想。
她并不知道怎么解那种叫做荼蘼香的毒,也清楚地知道除了把他送回淑妃的宫殿里之外,几乎没有别的办法可以让他活下去,可她不甘心,她就是要试一试。
云渺把肩头的大氅解下来,盖在谢止渊的身上,把他整个人裹起来,裹在大氅里的少年干净得像是一抔从云端上落下来的雪,苍白得刺眼。她抿了抿唇,伸出手,捏一下他在雪里浸得冷透的指尖,然后把自己的手指扣进去,紧紧拉住了他的手。
这个少年混乱涣散的意识并没有清醒过来,可是身体却会近乎本能地回应她,在这种梦游般昏沉的状态里,被她拉着站起来。很早以前她就知道他会这样做了,连他自己都不明白原因是什么。
乌骓马长嘶一声,小跑着踩过雪地,在他们面前半跪下来,让云渺扶着谢止渊翻上了马背。
马蹄滚滚地卷起道路两旁的积雪,在赶往长安城的路上驰骋。马背上的女孩把半昏睡的少年抱在怀里,双手环过去紧紧地攥住缰绳,让他垂着脑袋靠在自己的身上,带着他在风雪里飞奔。
就好像很早以前那一次,他策马带着她赶了三日三夜的路回长安,一路上都是纷乱的花。
积雪的道路上,迎面而来的风里,她靠近他的耳边对他说话,也不管他听不听得到:“谢止渊,有人跟我说你是个无情无心的人,让我不要对你产生多余的感情……”
“可是谢止渊,”她轻声说,“我可怜你。”
“别死在这里......”
“活到大结局吧。”
流逝的风雪把她的声音吹走了。
-
隆冬时节的深夜,风雪肆虐。
百鬼坊一带的道路上一片空旷,只有狂风卷着雪在长街上掠过。积压在屋顶上的雪簌簌而落,成排的矮房里烧着炭火,更远处的赌坊里依然灯火通明。偶尔有打更的差使经过,木板敲击铜锣的声音被淹没在风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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