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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念琅一门心思拉着庄晓往外冲,她依稀能看见山岸,但不论怎么跑都无法抵达。她几次回头,倒是发现他们与昆仑三角的距离拉远了。
蒋念琅想起郎放低声叮嘱她的话:“千万不可以在纪复森的眼皮底下化成龙形。”郎放知道这女儿是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的性格,还解释了,“纪复森会吃神,之前你和小景在滑冰场碰见纪复森,我们怀疑祂不仅要解决小景,还要把你吃掉。你现在是人类的形态,龙的属性就被大大降低,暂时不在祂的食谱里,但你要是化成龙形,我们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郎放没能顺利背走施霜景,眼看着倒悬的昆仑山顶正凝聚着不可名状之物,他只能重新集中注意力,奔向跑步速度有些慢的庄理安,一把将小孩抱起来,托着小孩的屁股,让庄理安面朝着郎放的背后,把金球夹在郎放和庄理安的身体之间。
庄理安的身体是用地脉圣母的玫瑰经圣物所“仿造”、“模拟”出来的。他虽有五感,可这五感都有生硬、陌生之感。庄理安没有味觉;不大能处理视觉信息,尽管他能“看见”人类该看见的那些东西;不能理解别人所说的话语;所穿的衣料让他很不舒服,摸到什么都觉得非常不舒服;嗅觉也和味觉一起丢了。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庄理安也必然不能理解什么是“记忆”。他们离那即将倾圮的巨山愈来愈远,而风如水波般聚集,那种态势,好像与早期的某些东西有所关联,也或许是与庄理安的本性有所关联。庄理安在理解什么是“风眼”一般的纪复森之前,就已经体验过了。极致的恐惧与极致的向往,害怕却又想亲近,亲近了之后却又忍不住想要尖叫的欲望。这一刻庄理安与他的兄弟有所共鸣。一些很像是记忆的东西慢慢靠近。
尖叫,无尽的尖叫,脱离母体的羊水之后,这世界的一切都对新生的祂来说太过痛苦。没有爱,没有关怀,没有注意,有的只是无尽的黑暗。人和祂的混血需要这些多余的东西。没有真正地死,可也没有真正地活过哪怕一天。纪复森将庄乐留在那里,就像是将草种随意地往地上一扔。纪复森不知道这是怎样的一颗草种,直到这颗草长成,坚硬地刺穿了纪复森的脚掌。那根刺是庄乐的恐惧。恐惧使庄乐永远处于一种惊恐的应激状态。尖叫,无尽的尖叫,令人落泪的尖叫。六年过去了。如果没有这次的相遇,可能会是六十年、六百年、六千年……甚至能到下一个六亿年。那时的庄乐该长成多么恐怖的巨物啊。纪复森到底没有真正地、完全地吃掉庄乐。那些女先知的呓语终究是使他信了。
庄晓接过庄理安,将他抱在怀里。孩子找到各自的母亲。郎放说:“你和小庄都用这条陀罗尼被把自己裹起来。这是佛子的致密法宝之一,拢共应该也就是这么几条还存世。佛子以前用另一条陀罗尼被让施霜景起死回生,现在我手上的这条只会更有效。”
庄晓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接过陀罗尼被后,只是连说了五个“谢谢”。他搂着庄理安,身上披挂陀罗尼被,这一幕竟然像蓝衣圣母怀抱耶稣。郎放是常年与玄事打交道的人,可事到如今连他都不免感慨,万事相合到这般地步,缘分有时真让人深感惊悚。
“妈妈,我也要抱。”
郎放抱起女儿。这下他想去找施霜景的心被彻底打消,他们自己都自身难保。
他们能做的就是尽量往外圈走,远离风暴中心。风浪一波波往山顶的尖端汇聚,郎放一行人如风雪中的旅人,郎放真觉得要吐血了,他能感觉到佛子宝殿迁移到紫坪铺水库之后,威压进一步加大,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耳朵里甚至幻听到梵钟声响,撞了一下、两下、三下……极其规律,极其眩晕。
黑暗的边界开始模糊,仿佛某种底纹已经嵌进了黑暗中,有藏红、鎏金、黑曜和霁蓝的视觉残像,不论睁眼闭眼,都觉得八宝莲花型的宝殿在黑暗中更新迭代成了更不可示人的诡奇版本,甚至所谓的“宝殿”形态都在这种怪谲的心理暗示中解体,只剩一种强作的印象和定义,其原型已经全然重构了。
成千上百只漆黑佛手扼住了那只曾在宝殿中沾沾自喜的巨眼,也就是早就安置在施霜景家中的风洞中的那只滑溜溜的眼睛。
如果不是施霜景揭开了罗爱曜密宗法像的屏障,如果不是时机太好——那只眼睛正想趁乱从暗处偷走庄理安和金球,罗爱曜很难在短时间内抓到它。罗爱曜承认这一点。
这只眼当然不能用常人的思路去理解它,它只是具有眼睛的功能,也因其功能让人将其扭曲的形态划归成“眼”的形态,但其真实形态与“眼”相去甚远。
而黑暗中的“手”真的也可以被认为是手吗?罗爱曜上一次触到纪复森本体是在分隔宝殿之时,罗爱曜失手让纪复森的本体滑脱,不过他还是顺利地借此潜入了昆仑三角。如今他切切实实地抓住了纪复森本体的一部分,必不会放过。
黑暗中的佛手也像幽冥长河的水草,这些枝蔓将巨眼牢牢地固定住,某种因果的流河冲刷而过,这就直接多了,不留缝隙地摧残这挑衅的始作俑者,像是用王水一次一次地腐蚀,总有会消磨一空的时候。
没有人身斗法,没有高声质问,没有陈情转圜。残影便是终局,无声便是宣判。
螺旋的风眼,光是见其汇聚,就能在脆弱的神经层面共情到祂的痛苦。那根若隐若现的血线像一道窟,渐渐地具现在众人面前。天地间这是唯一一抹具有血肉质感的鲜亮颜色。
昆仑进一步下沉,其尖触地,群山间回荡着震耳欲聋的崩塌之声。只见这风眼有想要解体的欲望,想要回到昆仑去,可昆仑内间歇闪烁着幽暗金光,隐藏在黑暗中的宝殿边界也开始旋转如宝轮,很像是某种收妖降魔的控制性的动作。
庄理安头痛欲裂,在庄晓怀中发出不似人声的惊叫。他手里的金球——庄乐的阿赖耶识似乎有想回到血窟之中的冲动,庄理安紧紧地抱着,庄晓也将自己的手覆盖上去,但他们二人还是被这金球牵带着往前滑动。
他们好不容易才拉出了距离差,庄晓好不容易才重新抱住最重要的人们,庄晓怎么可能让纪复森得逞。
佛子,你能知道施霜景在想什么,那你能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佛子,我将我所有的经验都向你开放,你会找到杀死纪复森的方法吗?
佛子,我此时此刻能否真心信仰你。
佛子,我向你许愿,让纪复森消失吧。这一切就应该在今日喊停。
佛子……
大脑中忽然有一抹细微的闪光,如闪逝流星。所有的记忆进入到更广阔幽深的静殿里。罗爱曜并不轻易和人达成合作,他对庄晓的记忆也一点兴趣都没有,但他不会放过任何利用人的机会。主动开放是一种虔诚的信任,罗爱曜早就想过借庄晓的脑子一用,不问自取实在侮辱罗爱曜名声。
原来是这样。弱点。渴望。丑态。纪复森有没有想过,他三番两次借罗爱曜之手,想杀掉施霜景,那罗爱曜就会因此升级态势,更没有放过他的理由。
昆仑的山顶塌了几米,其下坠之势丝毫未减。溅起的尘与石被风一同卷入,更令纪复森的本体显形。那巨大的、涡流般的本体,不论出现在地球上还是出现在宇宙中,都极具迷惑性。祂身上的生物特征几乎等于没有,就连那些远星的异神都更比祂像是生物。
螺型剖面内的组织像天气,更像是一个个可以将生物吸碎并传送的微型的黑洞,呈隐蔽的蜂窝状。那道血线从螺心往外直直延伸,可以想见,纪复森带着庄乐犹如带着一颗祂无法消去的肿瘤。
只可惜庄晓完全不知道纪复森的弱点。纪复森知不知道自己的弱点都需要打个问号。祂没有自知之明。
突然,水面下传来叩叩的巨响。众人往脚下看去,只见水下缓缓显出山形,黑龙龙气击打水面,水面从郎放脚下裂出龙鳞般的冰纹。
乌云渐渐散去,月如银盘,巨佛端坐,其光耀有所控制,于众人眼中示现的是黑铜巨佛身,可在纪复森眼中则是琉璃本貌。水面即将破散,水下的昆仑已是西王母重置过的昆仑,神石堪堪聚成山形,可已是支离破碎,遭解体过了。
只听见一阵龙啸打破了天地寂静。一座铁莲宝座破水绽放,托举起战场边缘的人类,不见龙身,可举目仿佛皆见龙鳞,漆黑龙气均匀扩散在空间中。蒸腾的水汽一阵阵地往人类脸上扑去,巨石穿空,星击着倒悬的昆仑三角。
佛手作印,不仅是巨佛左右手结印,更见其身后佛之百手各示其法。
以庄晓的因果作刀,切开纪复森的蛛丝马迹。庄晓所见、所听、所看的一切都成为解剖纪复森的线索。这一下似乎切开了最本源的存在,不知是命中何处,可风眼的核心、螺眼忽然汩汩地逆流出了浆液,突兀且不知从何而来,就好像是祂螺状结构里那些只进不出的蜂窝结构失去了闭合的能力,这些超越时间与空间的秽物上溯,就此决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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