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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凤仪宫内殿,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和血腥气。
晏清禾依旧保持着近乎凝固的姿态,坐在那里,怀中仿佛还残留着曹蘅冰冷的触感和那刺目的猩红,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某处虚无,脸上没有任何泪痕,只有一种被彻底抽干灵魂的麻木与疲惫。
殿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股裹着雪沫的冷风,元熹走了进来,脚步虚浮,面色惨白如纸,眼眶红肿得厉害,身上还带着地牢里特有的阴冷潮湿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那酒气里混杂着死亡的气息。
她走到母亲面前,没有行礼,只是静静地站着,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他……走了。”
晏清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那空洞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迅归于更深的死寂。
齐琰紧随元熹之后进来,看到母亲的样子和姐姐的状态,他心头微紧,但旋即被更大的掌控感淹没,他走到晏清禾面前,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却难掩其中的激动,
“母亲,阿姊已经办妥了,三哥伏法,从此以后,再没有人能威胁到我们母子三人的地位了,那些刀剑舔血、如履薄冰的日子,都过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灼灼地看着晏清禾和元熹,对着母亲跪了下来,
“母亲,请您垂帘听政,扶持儿子,阿姊也要上朝议政,阿姊的才智不输男子,又深谙朝堂内外,日后便在朝堂上参政议政,做我的臂膀!阿照要把这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你们,以后这天下就是我们三个人的天下。”
晏清禾缓缓睁开眼,那目光疲惫到了极点,仿佛承载了万钧之重,她看着眼前意气风、野心勃勃的儿子,又看了看旁边如行尸走肉般失魂落魄的女儿,心中涌起巨大的荒诞与悲凉。
她轻轻摇了摇头,动作缓慢而坚定,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心力交瘁的沙哑,
“琰儿……我累了,真的累了……”
她的目光越过齐琰,望向窗外依旧纷飞的大雪,又仿佛在看着更遥远、更模糊的过往。
“这盘棋,我下了半生。算计、隐忍、谋划……手上沾的血,心里背的债,都太重了……剩下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母亲……不想再管了……”
齐琰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急切道,“母亲,您怎能……”
晏清禾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她的目光转向元熹,那眼神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心疼与歉疚。
“但是琰儿,”她的声音陡然严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嘱托,“你记住,你还有你阿姊,元熹为你付出的,远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你不能对不起她,永远不能!
你要善待她,敬重她,她是这世上……与你血脉最为相连的至亲了。”
齐琰看着母亲眼中那沉重的警示,又看了看姐姐那失魂落魄、仿佛灵魂已被抽走的模样,心头猛地一震他压下那瞬间涌起的、因母亲拒绝而生的不悦,郑重地点了点头。
“儿子明白,儿子定当谨记母亲教诲,绝不会辜负阿姊。”
他再次看向母亲,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转圜的余地,却只看到一片沉寂的死水,一股巨大的失落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空虚感攫住了他。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躬身行了一礼,
“母亲好生歇息,儿子……告退。”
齐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凤仪宫。殿外的风雪扑面而来,冰冷刺骨,却不及他心头那股骤然升起的寒意,他站在阶前,望着被白雪覆盖、血迹斑驳的宫阙,刚刚登临权力巅峰的狂喜如同潮水般褪去,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陌生感瞬间将他淹没。
他赢了。
除掉了所有的障碍,坐上了那个梦寐以求的位置。
可为什么……他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随着三哥的咽气、随着母亲的拒绝、随着阿姊那死寂的眼神,彻彻底底地碎裂了,再也……回不来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紧握的拳头,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看不见的血腥,这双手,从今往后终究将只能握住冰冷的权柄了。
殿内,只剩下晏清禾和元熹。元熹终于支撑不住,缓缓滑跪在地,将脸深深埋入冰冷的掌心,肩膀无声地剧烈抽动起来。晏清禾没有动,只是伸出手,轻轻放在女儿颤抖的背上,如同安抚一个受惊的幼兽。
她的目光依旧空茫,望向那跳跃的烛火,仿佛在烛泪中看到了曹蘅最后那抹平静的、带着恨意的微笑,看到了齐瑾饮下毒酒时眼中那孩童般的执拗,看到了齐越那只最终垂落的手……
所有爱恨情仇,恩怨纠葛,都在这个雪夜,化作了无声的叹息,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次年二月,寒风料峭中,大行皇帝的梓宫在庄严肃穆的哀乐中,被送往帝陵安葬。庞大的送葬队伍蜿蜒如龙,白色的幡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为这个时代奏响的挽歌。随着陵墓沉重的石门缓缓关闭,一个时代,连同那些鲜活的爱恨与权谋,一同被尘封于地下。
后宫随之凋零,昔日争奇斗艳的嫔妃们,有的青灯古佛,削去三千烦恼丝,在幽深的尼庵中度过余生;有的退居深宫一隅,守着冰冷的殿宇,在漫长的孤寂中等待生命的终点。
荣华富贵,帝王恩宠,最终都化作了过眼云烟。
三月,春回大地,冰雪消融,京城内外张灯结彩,鼓乐喧天。
太子齐琰于太极殿正式登基为帝,改年号“神武”。
新帝践祚,万象更新。他履行了对母亲的承诺,下诏特许元熹公主入朝参政议政,位同亲王,开大晟公主干政之先河,皇后晏清禾也被尊为皇太后,移居慈宁宫。
二十余年的光阴,恍如一场大梦,从潜邸少女到母仪天下,再到如今垂垂老矣的深宫太后,晏清禾的人生仿佛走完了一个盛大的轮回。
眼前是神武初年的太平景象,政令通畅,百姓稍安,一派春和景明,然而,这繁华盛世的画卷在她眼中,却总带着挥之不去的寂寥底色。
二十余年恍如隔世,而今春和景明,政通人和,独不见昔年故人倩影,玉笛飞声,唯留空楼旧阁,斯人长叹。
凤仪宫中,百花争艳,杏影重叠,仿若当年旧影。斯人年华老去,而一轮轮新的枯荣又在此重新上演。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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