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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会,他又说:“我今日没什么胃口。”
这解释有点牵强,他刚回院中时,心情是很好的,周身仿佛笼罩着轻松的气息,是见着那道梨汤后,场面才冷下来。
恰恰和梦里的场景应上了,但是为什么呢?
戚时微能听见自己沉重而迅疾的心跳声,却怎么也想不出答案。
裴清荣觉出她不对,伸手过来要细看她神情,又问了一句什么话,戚时微没有听清。
他执惯了笔的手白皙而修长,指甲修剪很干净,轮廓赏心悦目。戚时微已经握过了无数次他的手,因此知道他的掌心温暖干燥,指腹带着读书人轻微的笔茧。
她很熟悉那只手,此刻却生怕藏不住脸上的惊惶神色,禁不住微微一侧身,错了过去。
裴清荣的手垂下来,过了片刻,她听见对方说:“书房还有事,我先去前院,你记着叫石青过来给你上药。”
“姑娘,不管怎么着,也不能不吃饭啊。”石青担心得很,一直在她耳边念叨。
戚时微勉强吃了几口饭,便说没胃口,要先歇下了,石青又问:“要不使人去前院问问,九爷几时回来?”
知道她是为自己好,生怕两人吵架了说不开,戚时微点了下头。
“诶,奴婢这就叫人去问!”石青的语气欢欣起来。
过了会,石青小步进来,低着头,越说声音越小:“姑娘,九爷说……他今儿就在前院歇着,不回来了。”
=====
前院书房的灯一直点到深夜。
灯烛很明亮,裴清荣盯着眼前翻开的书页,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前全是戚时微的脸。
……他又想起前世来。
戚时微还是一样地关心他的学业,又因不太识字,只能在针线和饮食上下功夫。
裴府的下人们拜高踩低是常事,厨房有时敷衍,她就亲手给裴清荣熬些汤羹补身子,其中就有这梨汤。
那时候裴清荣还没活两辈子,是个如假包换的清寒书生,全副指望是靠科举鲤鱼跃龙门,放在其他事上的心思就更少些。
不,不是少,是几乎没有。
他成日地苦读,回了雨筠院中便话少,明明不喜欢戚时微操劳太多,却不知道怎么表达。
因着他只是沉默,戚时微不知晓他心思,刚成婚不久,两人对彼此都不熟悉,戚时微越发地诚惶诚恐,甚至以为他不喜。
他还记得那一次,他从太学回来,戚时微便是熬了这道梨汤,亲手端给他。
梨汤刚出锅,盛在一个精致的白瓷小盅里,还冒着腾腾的热气,只是有些烫,从食盒里拿出来的短短几步路,戚时微被烫得指腹泛红,无声吸了口气。
裴清荣看了一眼她指尖,眉目微敛,漆黑的睫毛垂下来。
戚时微观察了一下他表情,小声问:“九郎爱喝这梨汤吗,不妨尝尝?”
裴清荣没答话,伸手过去抓了她的手,摊平在掌中细看,说:“叫人打盆凉水过来。”
“没事的……”戚时微说到一半,触到裴清荣的眼神,便安静下来。
裴清荣没再说话,但长眉敛着,视线无声垂下,能看出心情不佳。
他平日就话少,此刻更有种别样的压迫感,虽然没发脾气,但就是看得人心慌。
下人去打了一盆水来,裴清荣握着戚时微的手,在冰凉的水中浸着。一室寂静,戚时微也没说话,抬起眼来偷偷地瞥他。她眼睛很大,眼珠漆黑而圆润,偏偏蒙着一层朦胧雾气,像是兔子的眼睛,什么情绪都浮在上头,轻易就能读懂。此刻那双眼里的情绪便是惶恐而担忧的。
就好像犯错的是她一样。
裴清荣长长、长长地无声叹了一口气。
今天也是一样,他看见桌上的梨汤,就控制不住想起了前世,又看见她手上包着的细布,神情一凝。戚时微总有种小动物般的敏锐直觉,当下便放轻了呼吸。
裴清荣暗自提醒自己,别露行迹,握着她的手要细看伤情如何,却像是吓着了戚时微。见着她眸中水光一闪,裴清荣松了手,过了片刻,要细看她神色如何,他慢慢伸手出去,却被戚时微闪身避过了。
……她竟然怕他。
小林在外头轻轻敲门:“九爷,温书也不能太晚,该歇了,明儿个还有事呢。”
“知道了,”裴清荣吹熄了灯,对外间道,“你也去歇着吧。”
“是,”小林硬着头皮问,“九爷,真不回后院歇息?”
“不必,”裴清荣说,“已经二更了,不要扰了九奶奶。”
新婚夫妻,按理没有让他歇在前院的道理,小林腹诽一句,却也不敢和这位主子磨牙,利落地在外间铺好了床。
这些日子事忙,他若不能收拢好情绪,恐怕要吓坏了戚时微。裴清荣随口吩咐:“我这几天忙碌,你帮我多看着雨筠院,九奶奶要什么东西就送去给她,不许怠慢。”
“是。”小林依旧应了。
时值二更,夜深人静,连往来巡逻的下人都歇了,外头已没了声音,裴清荣走到窄榻旁坐了,从怀里摸出一个药瓶,从中倒出一丸棕色的药,和着水咽了,就势吹熄了外间的灯。
小林无声一礼,退了出去,为他关好了门。
殿试前这短短几天,裴清荣的确很忙,不光要抓紧时间温书,还有几场同窗之间的交际要去赴宴。更兼他考中了会元,大大地给侯府长脸,裴盛大喜之下,带着他出席了几个勋贵家交际的场合,言谈间颇有以这个光耀门楣的儿子为傲的意思。
忙碌之下,裴清荣便顺理成章地与戚时微见面少了,殿试那日也只匆匆同她告了个别就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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