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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中有一小半都已被填上了浑圆的红色,戚时微现在什么都缺,最不缺时间,一笔一笔勾勒得细致,像是照着印上去的一般,浑然看不出填色的痕迹。唯独今天这一笔,兀然折了出去,在精美的图上很是突兀。
那一痕朱砂颜色宛然,殷红似血。
“呀!”石青低叫了一声,还没来得及惋惜这画儿,就满面担忧。
“九郎呢?”戚时微说,“去请他过来一趟。”
“回九奶奶的话,”梧桐低声说,“九爷刚进门,正在前头堂上呢,说换了衣裳就来找九奶奶说话。”
石青和梧桐快手块脚把桌上的笔墨纸砚都撤了,擦去朱砂的污痕,又取了一盆温水来给戚时微净手。
戚时微收拾毕,就看见裴清荣披了一件轻薄氅衣,挺拔如修竹的身影迈过门槛过来。
方才在侍女们面前,戚时微的语气还是镇定的,此刻,她嗓音却微微发着抖。
“裴清荣,”戚时微问,“你要去吗?”
“裴清荣,你要是死了,……
“阿竹,你听我说。”裴清荣攥了下她的手。
“你要去,是不是?”
“江宁县离海边太近,避也是避不开的,”裴清荣道,“现在朝廷不派人来,群龙无首,倒不如举众之力抗敌。这股倭寇人数不多,闹出的阵势却大,早些掐熄更好,越往后拖,后患越大。”
这些道理戚时微都清楚,且皇帝金口玉言下了圣旨,难道裴清荣还能抗旨不成?
她非常清楚,裴清荣做了正确的选择。
他永远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但戚时微只是害怕,那不是别的地方,那是战场,纵然是神仙来了,也没法担保能全须全尾地回来,何况裴清荣并不是个武将?
“不要担心我,”裴清荣道,“江宁毕竟只是个县城,比不得金陵壁厚城坚,我有意在动身前将你送到金陵去。”
“难道就不能……”戚时微只说了前几个字,便说不下去了。
“一群毛贼,不足挂齿,”裴清荣道,“我早些去了,将周边安定下来,再去接你回来。”
“可你……”
戚时微想说,可你不是个武将,甚至都不是当地的主官,只是在周边郡县任职罢了。这档子事又凭什么要落到你的头上?
“我得去。”裴清荣默了默,一握她的手,说。
君舟民水,苍生百姓,这些都是圣贤书上说烂的东西,人人都挂在嘴边上,哪怕戚时微这个闺阁女子都晓得。
可嘴上怎么说和能不能做到,是两回事。
裴清荣这人是个会做事的能臣,却不是那等一板一眼的清廉贤臣,能和那群修成了精的老狐狸玩心眼、斗手腕,肚子里的坏水比他们还要多,也没什么下限。唯独这时候,他居然还记得自己是个念过圣贤书的人。
他沉下声音,对戚时微解释:“这点阵仗不算什么,成大事的人,不能不经点风浪。你在金陵安心等着,我去将那一团乱麻解决了,再去接你回来。”
他说得句句都是对的,戚时微闭了闭眼,点头道:“什么时候送我去金陵?”
“五天之后,”裴清荣道,“我明天就要动身,赶不及送你,但小林会带一队人全程跟着。你记着,只收拾最紧要的东西,轻装上路,带足银钱,余下的到了金陵再采买,再晚我怕路上出乱子。”
圣旨既下,裴清荣出征的日子很急,没什么回旋的余地,他赶着在这么短时间内,还能在金陵找出一处地方,安置戚时微,殊为难得。
“那你呢,”戚时微道,“什么时候去接我?”
“……”裴清荣默了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我尽早。”
戚时微握了他的手,默默不语。
“不要任性,”裴清荣低声道,“现在去金陵是对你最好的,你肚里还有孩子。”
“你每次都是这样,”戚时微说,“考虑过你自己没有?”
裴清荣这人,骨子里仿佛就带了一股孤绝狠戾的赌性,年岁渐长,渐渐不再外露,但那股劲儿还是在身上。
他整个人就是贪生怕死的反义词,不在乎自己的命,也不在乎别人的命,在整个世界上,裴清荣在乎的东西都很少。
就是这样一个人,把心底唯一的一处温软给了她,何等紧要关头,想的都是先确保她的安全,戚时微应该感动,可还是忍不住想骂他。
“往后我慢慢改,”裴清荣笑了一下,“这次先听我的话。”
戚时微原本就是理智的人,如今要考虑的东西就更多,哪怕是为了还未出世的孩子,她也不会在此刻较劲儿。
“好,”戚时微道,“不过,我明天要去送你。”
裴清荣蹙眉,原本要说不,看戚时微神色,又咽了回去,只说:“天冷了,外头风大,城外人多杂乱,我顾不上你,送到门口就行。”:
翌日,戚时微披了件兔毛斗篷,送裴清荣到府门口。
金陵的冬天并不算很冷,裴清荣穿得不多,皮甲外仅仅罩了件薄氅,随身的行李更少。照他的话说,金陵鱼米之乡,富庶之地,打得赢一切好说,就食于地方,后勤都由沿途城镇筹备,更为便宜——要是打不赢,也不必考虑后勤的事了。
“好了,”他随手给戚时微戴上斗篷的风帽,“到门口了,回去吧。”
“裴清荣,你要是死了,我就……”
戚时微抽噎着,怎么也说不出来改嫁两个字。
“心那么软,就别说那些狠话,还累得自己流眼泪。”裴清荣笑了一下,替她系好斗篷的帽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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