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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叔,回麦秸巷去!”
自从建中靖国年间秦刚有先见之明把这处宅子过户给了秦湛,也就没有多少人还记得曾是他当年受赠于刘惟简的事了。
这么多年,秦湛因为最初在京城里投资收购了一些有潜力的商业地产,入手时机极好,之后在秦刚出事后,他刻意打造自己的懒散形象,铺产只出租、不投机,结果反而避开了京城几次房产的暴跌危机,个人财富稳中有升。
秦湛投资的铺产多,自己却一直住在麦秸巷旧宅,只是陆续将隔壁的地方买下,一并改造成了一座别样的人情茶馆,专门接待各地来京城的商人。
秦湛引着秦刚进了宅子,除了最外面的大门依旧,里面经过了多年修缮改造,院墙花木都精致了许多。而且,此时走在前面的秦湛的身材也保养得很好,步态方正,甚至还有点踌躇满志的姿态——自然,这里也的确是他运筹帷幄的主场。
行至后院,一位女娘迎出,这是秦湛在京城里的妾室,同时也是他的京城的重要助手。秦湛挥手道“快去准备汤池。”对方已见秦湛对秦刚的恭敬态度,立刻明白来人的重要程度,立即避去准备。
秦湛于元符元年娶了京城瓷器商陆晋的女儿陆氏为妻,并先后为其生了两子一女。在秦刚大婚时,将她们带去安置在了流求。之后于京城再纳了此女为妾。为了能纳此妾,秦湛还专门去找胡衍花钱捐了一个八品官。
秦湛方才说的“准备汤池”指是便是宋人的自家浴室。他购下的隔壁宅子里就有这么一间,紧邻厨房及水井,室内瓷砖铺地,砌了一座三四人可舒服躺下的浴池。
待厨房通知热水已经好了,秦刚与秦湛便就进入,两人赤裸相见,又在热气腾腾的浴池间的石椅上躺下,温热的水让人不由地昏昏欲睡,秦刚感慨道“湛哥你不愧在京城待得久……”
“十八叔见笑,京师人皆知我好享受,但不知此处最大的好处便是保密,重要之事躺在这里交谈……安全得多……”秦湛眯着眼躺在水中,“这次回京,可有要入朝打算?”
“湛哥如何看待此事?”秦刚想听听他的想法,毕竟他一直居于京城,并且主持的情报线直接覆盖了朝堂内外。
“十八叔现在已贵为郡王、少师,更有太子尚父之称,说句实话,贸然踏足京城朝堂,纵使这个官家许以宰执之位,空有一张出入张扬的清凉伞盖,却于实际意义不大!”秦湛一点也不犹豫,直接说出他的想法,并补充道,“如今这朝堂规矩尽坏,锁院宣麻之礼尽成摆设。所谓宰相执政,皆以官家一言而定。说句不尊重的实话,太不值钱了。我想十八叔向来不会做赔本的买卖,怎么也不会踏足这样的是非之地吧?!”
秦湛刚才的三言两语,听起来随意且寻常,但却已将这眼下大局说得十分通彻,远胜于朝中诸官。秦刚躺在热水之中,稍稍控制了一下这种舒适带来的迷糊之感,觉得在这里的确很适合聊聊禁忌话题“武威郡王、太子尚父,只怕太多的人并不认为我会止步于此吧?”
“那是他们的认知局限!”秦湛不加思索地应道,“可笑这世间庸人,尽把这赵宋家的一亩三分当成了全天下。殊不知,天下之大,远非如此。我也是在这些年,见了来自天海地北的诸多蕃商,方才明白你当年所言的天下,不仅北有契丹与漠北阻卜;东有高丽以及倭国;南有三佛齐及南洋诸国,西有回鹘与西域各地,才算勉强懂了点十八叔的真正抱负。”
“嗯,天下之大,一锅炖不下……”秦刚被热水泡得浑身舒张,口中轻喃了一句后世的恶搞语句,幸好秦湛没有听清。
“十八叔大婚,我去流求,见那里气候宜人,生活富足,也曾动过留下侍奉双亲的念头。但是与父亲长谈后,终究还是下定决心回京继续做事。”秦湛缓缓地说出了实话,“也是父亲那次为我解读了十八叔的天下,胸怀的理想,更是为我解开了自己的人生目标!”
“我倒是没想到会有这故事。”秦刚稍稍有点意外。
“我早知自己不是科举之材,实际做生意也不如建哥、禠哥他们,之前经营谍网还出了差错,险些害了十八叔。这几年里痛定思痛,按照父亲所说,在京城专心补救。我虽天资有限,但有恒心、也有常心,信奉十八叔的理想,愿意生死与共,共谋大道。父亲还说,大孝尊亲,十八叔所想的巍巍华夏、盛世中国,亦也是他与师公生平夙愿,我能在此中略尽绵力,便就是他最大的安慰!”
秦湛一席话,亦也说得秦刚唏嘘不已“老师之高瞻远瞩,亦须吾等时时习之。”
“不过,十八叔,也亏得是流求走了一趟,再回京城后,许多之前想不通的种种,便就一下子豁然开朗了!”
“哦?”
“按理说,蔡京此厮上台作乱,已有多年。朝中任人唯亲、党同阀异;市上恶政频频,贪得无厌;搞得官怨民愤,早该成为众矢之敌。可是人性之恶,在自私。蔡京破规乱行,打击对手、夺人财富,却是维护了一小群人的利益、富了他们的口袋。所以一则,这些人视其为党魁,而反对者亦视其为效仿对象,执行相似恶行以快恢复实力。从赵挺之到何执中,再到张商英,无一例外。如此一来,破坏规则成为朝堂做事的共性,每一人都变得不再干净、不再无辜!所以我才担心十八叔入朝会不会融入此间!”
“湛哥现在确有见识了!”
“早年与禠哥谈做生意,谈到有种商铺,其转让价格极低。而且其历时久远,个中关系盘根错节,一直维持着一种微妙平衡,虽略有崩相而不垮、稍有亏损而不败,有种努力一把就能兴隆的假象。明白底细的人避而远之。不明就理的外人一旦介入,无论多少新的资金,转瞬便被吸空,继而还会承受崩盘混乱之局!”秦湛说的是商铺,指的却是当前的朝局。
“禠哥可曾提过解决之道?”
“另起炉灶,任其式微,转而代之即可!”秦湛此时转头看向秦刚,“十八叔的新火头正旺,犯不着非得烧京城这个冷灶头吧?”
“何止是冷灶头这么简单!”秦刚感慨道,“我说整个大宋的官场就是一个大酱缸,京城尤甚。进去的本是新鲜上好之物,盖子捂久了,就没法保证里面出来什么东西!你放心,这个大酱缸我自然没兴趣进去,只不过是来看看能臭到什么程度罢了!”
“呼!”秦湛先是躺着将脸浸入水下,再露出水面长长出了一口气,十分满意现在的水温,开口说道,“的确这酱缸的说法更精准些,你我鄙之弃之、但是还是有人追之捧之!别的不说,就看胡衍这个官迷,上次给他指点了一招,这就当上了工部尚书,现在是既老实又听话。十八叔是想接下来再用他吗?”
“酱缸嘛,总是需要一些有用的蛆虫。朝堂里很快又要变天,张商英撑不过这个夏天,何执中做不了大事情,所以这个皇帝在找不到可用之人的时候,还是会再召回蔡京的。我们提前把胡衍顶上去,他们之间就注定合作不了,自然会想办法斗一斗。”
“这倒也是,蔡京为圈钱,大小商贾这里,得罪的人不少。宗室做生意的,多会走高俅这条路,而世面上的商人,基本会找胡衍。”
浴池里泡的时间差不多,秦刚起身,带出的池水哗哗直响“好啦!我们出来定份名单,哪些人要去试探、哪些人要去打点、哪些人暂时先不动、都会与你说清楚。”
秦湛也赶紧起身跟上,两人走出热气腾腾的内室,来到外面房间,立刻有下人帮着换上了极舒服的家居衣服,一起去了秦湛的书房。
看着秦湛拿出来的京城各方势力名册,尤其是每人背后的相关经历、分析、关系及背景资料,秦刚便直言秦湛做这些事极有悟性,又有足够的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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