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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泊,我从格莱港回来以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南淳,”白舟微微皱眉,担忧地握住了贺望泊的手,“你为什么从昨晚开始就一直说些不符合事实的话?是不是病情又严重了?所以你今天才要来见林老师,是吗?”
贺望泊盯着白舟握着他的手,缓慢道:“嗯,别担心。”
最后一个病人没有来,林玉芳提前到花园找贺望泊。今天是南淳这个冬季里难得响晴的一天,两人在长云医院里走了一会儿,最后到了职工楼附近一处榕树下。
“来不及帮你挂号,就不用诊室了,”林玉芳说,“这里没有别人,你可以放心。”
“这里没有别人吗?”贺望泊看向身边的白舟。
只这一个动作,经验丰富的老医生便明白了,“白舟在这吗?”
“您这样说的话,那他应该不在了。”
“所以真正的白舟的确在格莱港。”贺望泊自言自语。可他在格莱港看见的,又是不是真正的白舟?
应该不是,他想,毕竟那些经历如梦似幻。白舟很想他,央求他留下来,抱着他,亲吻他,对他说再试一次,这都是在幻境里才会实现的贺望泊最隐秘的欲想。
可那对手传来的温度如此真实,胸膛里的心跳亦触手可得。
他已经分不清了。
自由与枷锁
两年前,在贺择正最后那段时间里,贺望泊常去看他。
贺望泊本人也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思考。当初他住进了长云医院,贺择正一次都没来探望过他,自己又为什么要陪贺择正最后一程。
起先贺望泊以为这是因贺择正到底是他的父亲,可贺择正从未履行过一个父亲的责任,贺望泊说服不了自己。
再后来贺望泊才渐渐明白,这是因为白舟。
他坐在贺择正病床边的时候,总是反反复复地想着白舟的那句“我从来没有恨过你”。
他清楚贺择正恨他,如果他没有出生,伊遥就不会万念俱灰,完全丧失生存的欲望。
他也恨贺择正,恨他害死了妈妈,恨他对自己不管不顾。贺望泊有一万个理由拔了贺择正的氧气管,可是白舟用带血的手指温柔地抚摸他,说“我怎么会恨你”。
贺望泊对父母与他之间的仇恨循环感到精疲力尽,他太习惯恨了,从小到大他都在父母之间、和父母对他的恨意里长大,所以后来遇到白舟,竟发现不了自己原来是爱的。
白舟卸下了贺望泊一直背负的仇恨,现在的贺望泊看着父亲,只觉得他可怜。
贺择正临死前向文姨要求将他和伊遥葬在一起,直到最后一刻他都在喊“遥遥”。从火葬场领了贺择正的骨灰以后,贺望泊问文姨是不是真的要按照父亲的意愿,将他和母亲葬在一起,文姨摇了摇头。
“骨灰撒海吧。”贺望泊于是说。
文姨看了看少爷,知道他想起了谁。
“嗯,太太应该会喜欢,申请我去办,之后挑个晴朗的天气。”
“麻烦了,”贺望泊说,“船开远一点,她被困在房子里这么久,应该想去远一点的地方。”
-
在骨灰撒海的申请批下来之前,贺望泊回了一趟贺家的旧宅,打算清点后变卖这座宅子。
伊遥的遗照还在卧室里放着,贺望泊与她对视半晌,或是出于错觉,他竟觉得她那寒霜一般的脸庞变得温和许多。
贺望泊想着将这遗照烧了和骨灰一起撒海最妥当,但在此之前他得向她道谢。当年若不是看见这张照片,白舟不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当贺望泊将相框从尘封的柜子里取出,才发觉原来相框背后藏着一封信。
贺望泊一动不动地对着这封信,过了有十几分钟,才缓缓将它打开。
这封信没有落款,用德语写成,伊遥的亲笔,是她吞了药以后写的。起初她的字迹尚算工整,越到后面就越是歪斜潦草,有些地方贺望泊来来回回看了三遍才明白。
他读完以后心跳得极其快,快得胸腔有一种撕裂般的痛楚。他丢下信件,离开房间,离开了这座大宅、悲剧的所在地,订了当天飞往格莱港的航班,赶去了机场。
-
我即将死亡,以此逃离你。我本无意留下这封信,可在这弥留之际,我的脑海里竟都是你。错乱的记忆。你那天在树下接住我,我们一起拼图,你走很远的路来给我送花……我不知道我是否爱你,但我一定恨你,我要你活下去,要永远记得,是你毁了我们。
你使我成为恶魔。
望泊,不幸的孩子,为何要来到我的身体里,你应该离开,应该去寻找能够爱你的母亲。我始终未能向你道歉,现在我乞求能够拥抱你,可我的时间将至,这副身躯正在消亡。这是惩罚,作为我从不拥抱你的惩罚,我将痛苦地带着悔恨死去。
-
深夜时贺望泊抵达格莱港,截停的士后报上了白舟家的地址。他清楚这是出尔反尔,他曾经一次次地指责白舟言而无信,如今他也遵守不了自己的承诺。他想见白舟。
伊遥不该留下这封信。贺望泊已习惯了伊遥对他的憎恨,现在她却告诉他,这憎恨其实并不存在。
那这么多年来他对自己的厌弃又算什么。
贺望泊的思绪很混乱,只有一件事是清晰的,他要见白舟,他需要见到他。
白舟不在家,门铃按了三回都没人应。贺望泊退到他家楼下等,半个小时后他看见白舟,扶着一个高大的白人男子。
那男子似乎喝醉了,走起路来东歪西倒,白舟吃力地扶着他在长椅里坐下,用英语道:“我去对面超市买点橙子,可以解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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