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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想说的不是这个。
“且不说所谓的证据只是静王府中一位姬妾的一面之辞,就算秦回真的是当年的秦归,如今也已经是潇湘秦府一个打杂的跑腿,湘江流域一个籍籍无名的渔夫。静王闹出这般大的动静,实在是有些令人费解。”
刘珉的手执黑棋,吃了文慎一顆棋子,拿走那顆尚沾有文慎指温的白棋,放在掌心不住摩挲:“许是贼心不死。”
文慎不紧不慢道:“那陛下为何还要派左春来和严韫协助他?”
“只是见机行事罢了。”刘珉看着他。
文慎轻叹道:“长此以往,臣恐静王之势渐炽,而天子威仪日损。此消彼长,非社稷之福。”
第90章小巢大壳惘然若失
“先生所言甚是。”
在劉瑉眼中,先生金口玉言,就没有不是的时候。
文慎十七岁三元及第,远赴江宁府前就加任了太子少師的虚职。那时他才十二岁,以为文慎会像以往的少師一样,只偶尔出入宫廷为他講些礼仪,一板一眼,嚴厉无趣,只将东宫当作平步青云的垫脚石。
他历尽千辛万苦得来的位置,为何要为他人做嫁衣?
于是每到文慎进宫講学时,他便故意忘记赐座赐茶,让文慎一站就是整整一天,一口茶也不让他喝。文慎走路与常人无异,但久站之后就会有些跛脚,派暗卫去查过,说是小时候虞府失火,为救虞家世子落下的旧伤。
文慎总是不苟言笑,除讲学外,从不和他多说一句,竟也有为别人舍生忘死的时候。劉瑉以为让他跛着脚走出东宫已然是对他莫大的羞辱,他甚至期待起那张淡漠疏离的脸上出现类似难堪的神色,但文慎从来不会因为这些事面有异色。有那么一段时间,劉瑉开始懷疑这个人是不是根本不会露出别的表情,这世上是不是不会有任何一件事会在他心底掀起波澜,于是在文慎不知道的时候,他又默默地开始同情他,开始给他赐座赐茶,文慎并不讶异,也不谢恩,仿佛并没有察覺到他的示好。
他第一次见文慎的时候,只覺得这人貌若天仙,仿佛从古画里走出来的江南美人,但真正觉得文慎配得上做他的师长,是在他们即将分别的时候。那时他的储君之位并不稳固,被二皇子构陷插手西北军机事务,被父皇罚处七天禁闭。那天正是文慎进宫讲学的日子,为了得到这个储君之位,他明明早已习惯韬光养晦、顾全大局,面对文慎却忍不住像稚子一般发了脾气,他拿书卷扔他,拿砚台砸他,甚至用墨泼他,可文慎并不一如既往地冷眼旁观,而是缓步上前,将他抱进懷里,那总是若有若无的梅子香骤然变得十分浓郁,却并不闷人,那是他自有记忆以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被人呵护在怀里。
那怀抱并不温暖,并不紧实,也并不厚重,但刘珉十二年来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在那自江南飄来的梅子香气中消融殆尽了。
其后,文慎冒着大雪,赶赴太极殿外为他跪地求情。征战塞北的大将军是他曾经侍奉过的绥安侯世子虞望,他本人又是当年的新科状元,父皇并没有让他跪很久,很快就让德容公公扶他进殿,但暗卫说,他走路时还是变得有些跛脚了。
当晚,父皇居然收回成命,改而罚处二皇兄十日禁闭。刘珉怎么也想不通,平生第一次跟文慎撒娇,希望他留宿东宫,文慎拒绝了,却一直陪着他直到子时,陪他坐在东宫檐下,那晚没有漫天闪烁的星河,只有一轮滿得不能再滿的圆月。文慎仰面望着月亮,他侧首望着文慎,见他冷白的面容头一回流露出某种类似惘然若失的情绪。
他的先生,他的老师,只比他年长五岁的师长,他心里在想着什么呢?为何而惘然呢?为前程?为权势?为金银?为故人?是心系江南吗?还是因塞北战事而忧虑呢?望着月亮,大抵是思念远在江南的亲人吧。
刘珉看着他,做了一个逾矩的决定。
他试探着,将腦袋慢慢、慢慢地靠在文慎的肩膀上,文慎似乎后知后觉地怔了怔,肩膀有些僵硬,抬了抬手,终于却又放下,没有推开他。
时至今日,那个充满梅子香气的夜晚,依旧在他梦中回荡。
“依臣看,不如让锦衣卫将秦回暂时押入诏狱,由嚴韫带人看管,无论如何,不能任由静王僭越。”文慎不疾不徐道。
刘珉看着文慎,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連靠上文慎肩膀都要直起腰的孩子了,他慢慢长大,慢慢长高,慢慢和文慎并肩而立,但他还是习惯事事以文慎为准,事事以文慎为先。
“就按先生说的办。”
——
文慎说很快便回,就真的是很快便回,連早膳都没在宫里吃,去了一趟严府,便又携着一身湿漉漉的晨雾回到虞府东厢,虞望竟还在睡。
文慎没舍得吵醒他,单手撑在他身旁细细地凝望他一阵,就又褪去外衫,抬起虞望的一只手臂,重新窝回虞望炙热的怀抱,也不困,只是仰面盯着虞望瞧。
——朗照他一生的圆月。
——他的哥哥。
——他的大将军。
——他的心上人。
——他的全世界。
文慎将自己深深地埋进虞望的怀抱,像一只失去了壳的小水蚌将自己柔软水嫩的蚌肉用力地挤进虞望糙热的掌心,他终于不用再将那几件虞望的旧衣堆成一个只够他一个人蜷进去的小巢,从今往后,他有了更温暖、更结实的大壳。
虞望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文慎正坐在飄窗旁边,安静地就着光读书。虞望这一觉睡得神清气爽,晨间的反应也很健康,尤其一睁眼就能见到文慎,窗外灿烂的光晕将他素白的身影染成淡金色的轮廓。
虞望悄声走近,知道他胆小,也不吓他,就是坐在他身后,环住他的腰,腦袋搁在他肩上,随意瞟了两眼他手中的书。
“怎么净看些佶屈聱牙的文章?”虞望大剌剌地打个哈欠,伸手翻了翻纸页,“读这些书有什么意思?慎儿过来,哥哥教你些顶有意思的事。”
文慎冷冷地赏他一个白眼,貌似很不耐烦地轻喝一句:“走开。”
虞望不满,于是张口隔着中衣咬了咬他的肩膀:“大早上的,干嘛这么凶?”
文慎被咬得有些疼,语气也暴躁了些:“大早上?你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要是等着你起身,再将那些顶有意思的事做完,秦回的尸骨恐怕都要凉了!”
“凉不了。”虞望喜欢听他喋喋不休地念叨,但不喜欢听他为了别的男人在他耳边恼人地念叨,秦回算个什么东西,静王又算个什么东西?他虞望想救个人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当年文慎救秦回这件事还是他给瞒下的,这小混蛋现在居然还为了秦回跟他发脾气。要是秦家没倒,秦回还是靖南侯世子,这小混蛋当年说不定在国子监就和他勾搭上了。
虞望嗤笑道:“要是我立马为你解决了这件事,你要怎么谢我?”
文慎瞥了虞望一眼,冷哼一声,继续看书:“不劳侯爷费心。”
“吃火药了是吧?怎么净呛人呢?”虞望掰开他柔软的唇瓣,用满是疤茧的指尖抵开他的牙关,“来,哥哥尝尝,是不是有火药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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