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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叔公上来他的房间,拿了一张申海格丽温丝酒店的会员卡,说是以前在边羽父亲的遗物里翻出来的,不知道里面有没有钱,说不定还能用。边羽打了一个电话去酒店问,前台说这张卡是很久以前的卡种了,当时没有进行实名制,里面是有钱的,举凡知道密码,拿着卡来就能用。密码好在就写在背面。四叔公出去前,往他打开的衣柜里看了一眼。那套飞行学员制服黄了大半截袖子,皱巴巴的挂在里头,像个瘦老头。“衣服快长霉了,还不拿去扔掉。”四叔公不轻不淡地说了句。边羽没应话,取了几件换洗衣服往旅行包里塞,随后把那件飞行学员制服推到衣柜最里面。四叔公撇撇嘴,跟他说记得把合同也收好带过去。边羽“嗯”了一声,问他:“你和对方公司合作时,报的是哪个名字?”“当然是说沉国温,我还能报哪个名字?”四叔公以前自然也姓边,叫边什么,不记得了,离家太久。他十五岁的时候就离家,离家后一直叫沉国温。今年六十八,已经当了五十三年的沉国温。“沉”这个字在四叔公这里不读“沈”,读沉默的“沉”。他一向这样读,边羽不曾纠错,也习惯了。四叔公提醒边羽临行前要记得带身份证,便下楼去了。边羽将自己的身份证放在书桌上显眼的位置。七年前四叔公给他改了名字,他身份证上现在写着的名字是沉遇。他回想起来,那张写着“边羽”的身份证,已经剪掉了。边羽下午两点到的申海,格丽温丝酒店距那家公司倒是不近,从酒店再到那家公司,坐地铁得花去一个半小时时间。那家公司在张杨路一栋不大的楼栋里,十分小的规模,约摸九十号人最多。边羽来到这家公司表明来意后,便被晾在空的工位上一个多小时。期间,其他工位上的人,有一两个不时朝他这里瞥来。那样一个个子高,皮肤白,瞳色清亮,五官精致得像雕塑的人坐在办公室一角,就好像繁杂灰涩的空间里有一朵特别明亮的云。日光灯将他镀成玉雕,衬衫领口松垮,露出月牙般皎洁的锁骨,根根分明的睫毛眨动时,在眼下扫出倦态的阴翳。一双令人着迷的忧郁的眼睛。其余大多数人因工作繁忙,瞧那么一两眼就不敢再看了,但心里免不了很在意。边羽形象特别出众,出门在外,旁人不禁是要多看几眼,自他幼少便是如此,早就是习惯了,从不被那些目光影响什么。旁边的工位来了一个刚签完合同的姑娘,坐下来就跟他搭话。姑娘可能以为他也是新来的同事,想要搞好关系。他瞧见姑娘手里拿着的合同单,有一张单独出来的工资合同,上面写着工资【5000+2000】元,发薪日当天,这份工资会分两次发放。姑娘意识到被边羽瞧见,忙将那张合同翻过背面去,拿笔记本盖住。又见他的目光没别开,眸子像玻璃一样透亮,她便认真观察起来。他这双眼睛不全是黑的,在日光灯照射下,有点淡青棕色,色泽虽然透亮,但他眼神总带倦意,倒不显得特别精神。边羽轻轻抬起眸子,眼神移到正看他的姑娘的脸上,姑娘脸一红,笑了两声,赶紧挪开视线,手足无措地摆弄键盘。边羽没去留意她的变化,只是默默记住她那张工资合同。有社会阅历的人看到这样的合同,心下已是了然,一家公司要避税时的法子通常是如此。毕竟是小作坊一般、规模不大的老公司,难免会靠避税来补全公司的财政。又过了一会儿,行政过来将边羽领去会议室,在会议室里,他又坐了半个小时,那个忙里忙外的总监才进来。这场“谈判”的结局如边羽所想,并不如四叔公的意。那总监在他面前装模作样地和别人聊工作,不时让边羽再说两句来意,谈话被迫变得断断续续的,边羽用几句话讲清楚支付金不够、违约金等等的事情,总监才假装思考和为难,说:“合同上就是这么写的,我们都是按合同来的。”看边羽没什么反应,总监伪装出客气的笑:“沉先生,千里迢迢来趟申海不容易是吧?辛苦了。但是这件事吧,就是这样,我们只能按合同上的来。”边羽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他没任何激动的行为,只是最后问了总监一句:“意思是,欠的支付金不会补全,也不会给任何的违约金,是吗?”“因为我们没违约啊,而支付金的事情,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质量问题,最好是去问问你家厂长。”总监搁在桌子上的两只手,手指交叠着,脸上笑着,如同另一种领域的教徒的祷告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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