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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声音像雪花一样轻盈地落满他的耳朵。
……
毕业典礼上,同学们齐心协力在礼堂引发了一场海啸,撕心裂肺的欢呼声让站在一旁的校长脸色铁青,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群小孩是终于逃离地狱了。不过到临近尾声时还是有人哭了一声,接着伤感就像侵袭的冷空气一样席卷整个礼堂,音响也正好播放到《友谊地久天长》。
周围高高低低的哭声和“友谊万岁,朋友情谊,万岁举杯痛饮”的旋律,对祝远山来说都像是隔着一堵厚厚的墙,墙那边所有留恋和不舍的情绪都能被他毫无感知地排斥在外。从或许更早的时候开始,他的七情六欲就只被那个人牵动。
很多年以後,祝远山第一次对心理咨询师敞开心扉,提到他与段霖分离时的痛苦。坐在对面的人说,“也许你并非怀念他,只是怀念那段少年时光,怀念的是学生时代。骤然失去的伤痛让你暂时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但那些日子也一定还发生过其他打动你的事吧?”咨询师列举了像是“友情”丶“集体活动”丶“成就感”这样的词汇。祝远山最後能回答的也就只有一个困惑的表情而已。如果没有这个人那他空空如也的青春就没有任何值得记住的地方。如果没有这个人那就算他自己也不值得回忆。
典礼结束後老师们又把段霖单独留下谈话,痛心疾首地问他,“怎麽会发挥失常成这样?”段霖插科打诨地用几句玩笑应付过去了,最後乖巧地保证就算没有考上重点也会努力学习,每年放假都会记得回来看老师。这麽几句话把一整个办公室的中年人哄得高高兴兴,送他出去的时候还笑容满面地往人手里塞了个红苹果。
操场上就剩李思源和祝远山还在等着,跟两个留守儿童似的。
天空蓝得干净澄澈,没有一丝云,午後阳光下遮天蔽日的大树汇聚成一片流动的绿色,段霖向那两个人跑过去,脚下是一颤一颤的影子。夏日暖风和煦又温柔,时间流淌的速度似乎也宽容地平缓下来。定格成永恒般的画面,好像完全不用担心未来会发生什麽。
最後一次穿同样的校服走过操场了,李思源眉飞色舞地说,“你也有被老师骂的时候!”他一副苦尽甘来心满意足的样子,“我还以为这三年都看不着了呢,没想到是在毕业这天。”
“能不能盼我点好。”段霖又气又好笑,把苹果当炸药扔过去。
李思源接住就拿起来清脆地咬了一口,“谁让你考那麽差?我看你都像故意的,避开正确答案选啦?”他又问,“那你有没有後悔啊,想不想回到考场上重答一次?”
他说这话时,旁边祝远山的表情像是突然被什麽扼住了喉咙。段霖专心走路,漫不经心道,“当然不後悔了。”
“装吧你就。”李思源哼哼着把头扭开,看到校门外边刚营业的烤肉店,眼前一亮说要去吃。
直到回到家里祝远山还是有些闷闷不乐,一直垂着脑袋,跟小狗耷拉尾巴似的。
段霖在回来的路上已经开导过他了,反复哄他说“以後也不会後悔”,祝远山不知道听进去多少,一直都是患得患失的样子。段霖进到屋子後有些无力地叹了口气,好像越是为他付出他就会越没安全感,给他的越多他就会觉得以後能失去的也越多了。怎麽会有这麽奇怪的小孩。
段霖认为现在应该让祝远山独处,自己消化剩下的情绪,也许晾一会儿就能想开了,所以祝远山进了房间後他也没跟进去,而是径直去了书房。
阳光温和,窗台上几盆绿植长得正好,妈妈还没下班,总体来说是一个宁静自由又舒适的午後。段霖调低了椅背,双手撑在脑袋後面闭目养神,没享受没多久敲门声就响了起来,断断续续像是猫叫。他边诧异这人什麽时候这麽有礼貌,边说了声,“进来。”
祝远山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慢慢磨蹭过去,看到了段霖空空的桌面,受到欺骗一样眼睛突然就有些发红,还装模作样地小声问,“你要,要忙吗?”
“不啊。”段霖被他那小心翼翼的样子逗得有些想笑,半个月前还总是剑拔弩张对着自己,所到之处硝烟弥漫寸草不生的大魔王现在乖成这样。
祝远山欲言又止,迟疑片刻擡起眼睛,踌躇地问,“你怎麽…不理我。”语气好委屈,像眼前的人很过分地欺负他了一样。
段霖诧异地问,“哪有不理你,”他擡手在祝远山的脑袋上摸了一把,“我不是想让你自己冷静一会儿麽?”
祝远山没出声,又把眼皮垂下来了,段霖有些无奈,“同样的话我不说第二遍了,能不能分得清点好赖,祝远山,就那麽信不过我吗?”
突然被点名字的小孩像被吓到似的擡起头,圆圆的眼睛一下睁得好大,语焉不详地说信得过。
段霖不置可否,想着反正以後有那麽多时间呢,总会有机会弥补他爹不疼娘不爱的童年,让这个人能不这麽担惊受怕,去接受那些原本就配得到的好意。
他的目光瞥到旁边的平板,突然记起了自己的假期计划,兴致勃勃地招呼祝远山过来,“我们继续完成那项伟大的事业,”他在祝远山好奇的视线下打开了一段视频,“练说话。”
段霖查了好多资料,心理因素引起的结巴可以通过自我治疗改善:要避免情绪紧张和心理压力过大,多被鼓励表扬树立信心,还需要多练习。之前已经见到成效了,但忙着学习的事没有长期坚持下来,现在正好时间充裕。
“我放慢了一倍速,他说什麽你就说什麽。”段霖特意找了部语言简单的动画片,很适合初级阶段。
“我叫胡图图,今年三岁。”
……祝远山沉默地看着他。
“来嘛,跟着读,”段霖一本正经,“有什麽害羞的,那我先。”他说着就真的很严肃地学着动画里的语气念了出来。
祝远山咬了咬嘴唇,也磕磕巴巴地跟着重复,“我叫,胡图图,今年,三岁。”
“读快一点。”段霖忍着想笑的冲动,又继续播放到下一句,“我的爸爸叫胡英俊,我的妈妈叫张小丽。”
……
等到一个小时之後,祝远山练得嘴唇都快磨破了,总算能还算流畅地说出来,“我叫胡图图,今年三岁,我的爸爸叫胡英俊,我的妈妈叫张小丽,我家住在翻斗花园二号楼一零零一室,妈妈做的炸小肉丸最好吃,我的猫咪叫小怪。”越说到後面越胸闷气短,脸上的表情也是一副心都死了的样子。
段老师终于满意了,对他说今天的练习就到这里。祝远山长舒一口气,想他再也不要听到这些了——突然刚才的声音就从段霖握着的一支录音笔里传了出来,一字不差。
段霖也愣住了,他想点“储存”却不小心按到播放键,完全是无心之失。至于动机,他怎麽东扯西扯也无法说服祝远山,最後干脆破罐子破摔地承认,就是觉得可爱想多听几遍。
“不行!你怎麽,能,偷偷录音啊!删掉!”祝远山又气又急,脸红得像能滴血,跳起来伸手就要抢,“还给我!”
段霖迅速站起身,边往外跑边跟无赖似的说,“就不给你!”他举着录音笔,祝远山踮起脚都够不到,急得直蹦,段霖还非常恶劣地趁机捏了一把他的屁股,流氓行为,卑鄙无耻。
那根录音笔在後来的日子彻底沦陷,成为记录祝远山羞耻事件的关键证据。除了他念的动画片台词,还有多到数不清的片段,比如做那件事时意识不清胡乱喊的“老公丶哥哥”和段霖恶趣味发作强迫他叫出来的“爸爸”,以及“老公太深了,轻点好不好”丶“呜呜呜好涨…爸爸慢一点,想尿尿”丶“太快了,啊啊小穴要坏掉了”等等。
最後都被做成了音频存在曲库里,成为段霖的年度最爱歌单——以致于後来每次他拿出耳机的时候,祝远山都会像巴甫洛夫效应一样突然就涨红了脸。
两个人你追我赶地从书房到客厅,最後又跑回房间。段霖气喘吁吁地躺到床上,在身後的人阴魂不散地扑上来时迅速钻到了被子底下,祝远山也紧随其後。
被窝里的世界像是漆黑的洞穴。什麽都看不见,等到两个人都跑累了停下来之後,心跳声在一片寂静里就格外清晰地传了出来。砰砰。仿佛猎人逼近的脚步声。像是烟花爆炸点亮一片夜空,百米冲刺刚跃过重点线弯下腰扶着膝盖,很用力的砰砰砰。
很长一段时间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像是不知道说什麽。等到段霖撑起胳膊想把被子掀开时,祝远山却擡手拦住了他。“抱抱。”在黑暗里放软了的声音,像是棉花糖。段霖不知道他为什麽突然撒娇,也懒得思考,说了声“粘人精”就寻着声音俯下了身。
一片黑暗的视线,他突然感觉到自己从嘴唇碰到了祝远山的脸颊,蜻蜓点水的一个瞬间,好似一簇火苗掉进了酒精里,他飞快地侧过头想要移开,却被搂住了脖子。祝远山像是什麽都没感觉到似的,手臂还在收紧,他也顺势倒在了这个人身上。
“好沉。”祝远山哼了一声,抱怨的时候声音也黏黏糊糊,段霖刚想说他这都是肌肉,手里的录音笔就被一把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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