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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外是一片白茫茫大雪,冷蓝色的天空下高铁疾驰过平原,漫长枯燥的风景看得人有些疲倦。
祝远山坐在窗边的位置,无聊地来回拈着围巾上一根毛线,段霖在他的腿上捏了捏,“困了就靠我睡一会儿。”
放寒假後不用成天对着祝远山的成绩单,那种苦大仇深的氛围也消散了。很长时间无事发生以後,绷紧的弦也一点点松懈下来。惊慌失措的太阳悬在头顶,但暂时不用担心它会掉落。
冬天的时候穿得毛茸茸的小祝同学看起来也更可爱,绒线帽和围巾把他包裹得严严实实,在阳光底下总好像是一个慢慢融化的香草奶油冰淇凌。
“不想睡觉。”祝远山这样说,却还是倚在段霖的肩膀上,擡起眼睛看到对方眉间有两个小窝,是经常皱眉留下的痕迹。
上学期快考试那半个月这人的眉头就没有舒展过……祝远山一阵心虚,然後像突然有了孝心似的怯生生地小声道,“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段霖保持沉默,好像听到满嘴蛀牙的小孩发誓自己再也不吃糖,充满怀疑地冷笑一声,“呵呵。”
祝远山凑近了一声不吭地瞅着他,圆溜溜的眼睛像湖泊深处黑色的鹅卵石,目不转睛地看人时跟在勾引亲他一口似的。
这一路段霖暗戳戳的不知道亲了多少下,现在又屈服了,装模作样地从鼻腔里哼一声,厚厚的手套挡住时飞快地在祝远山脸上亲了亲。
两个人看起来跟外出郊游一样。
这种亲爹死了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参加葬礼。骨灰被送到了乡下,在荒凉如同世界边缘的地方入土为安。
周围一堆不认识的亲戚哭得声嘶力竭,祝远山眼睛干涸得像是受了旱灾一样,连打个哈欠挤出两点眼泪都不愿意。段霖站在他旁边,更是丝毫没有难过的感受。
奶奶沉浸在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伤里,姑姑也红着眼圈一直流泪,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就算後来变得禽兽不如但却见过还没有撕掉人皮的样子,哭也是在哭回忆。她断断续续跟祝远山讲了经过,简单到三两句话就能说完。
喝醉酒後横穿马路,被同样酩酊大醉的司机撞到,车速很快,身体碎成捡都捡不完整的尸块,没等什麽“见最後一面”就急匆匆地火化了。
三年前祝远山还在祈祷或者说是诅咒这一场死亡能早些到来,为了让这个男人去死他什麽都愿意做。但是现在就好像命运终于站在他这一边替他出了手,可祝远山也不知感恩地没有露出任何笑容,只想要快点结束离开这里。
也许是因为他沉默着始终没什麽表情,在微薄的阳光下看起来像是一座漠然的雕塑,主持葬礼的一个拄着拐杖的大爷吹胡子瞪眼地走过来,指着祝远山凶神恶煞地骂他是冷血的畜生——完全忘记了这里的人血管里流的都是差不多的东西。
老头每往前一步都费劲得好像是把脚从沼泽里拔出来,还能为了骂一句走这麽长的路,祝远山心生怜悯地听着。等到他大喘气的时候,旁边的亲戚才见缝插针向祝远山介绍了这是他爷爷的弟弟,应该叫叔公。
老头在祝远山的沉默以对里找到了阔别已久的威风,最後装腔作势地说今晚应该让他去守灵,就是在临时搭建四面漏风的灵堂里跪一整夜。
姑姑立刻站起来说“没必要这样”,开始还是委婉商量的语气,後来在对方顽固的叫骂声中也不知不觉扬高了声音。
祝远山拦住姑姑,“我去吧。”像是深井里落了一块石头荡开层层微波,姑姑本就红肿的眼眶红得更深了,四周的亲戚都议论纷纷说“生前没尽孝死後也该做点事”……都是事不关己和稀泥的样子。
祝远山擡头看了段霖一眼,後者心领神会地朝他点点头。
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冬季昼短夜长,没多久天就完全黑下来。路边没有灯,唯一的光源就是月亮。灵堂里面点了几根香烛,微弱的烛火摇摇晃晃。
祝远山当然不会真的跪着,姑姑特意搬过来一个很厚的方形垫子,蜷缩一点身体的话躺着睡一晚都没问题。
最中央的供桌上摆着黑白遗像,是他爸爸年轻的时候,但双眼浑浊不堪没有任何神采。祝远山也同样表情麻木地和遗像里的人对视,难得有这样和睦的时刻,他突然发现阴阳两隔才是他们最适合相处的距离。
大门被该称为“叔公”的老头用沉重的铁锁缠了几圈,像在看管犯人,夜深人静,等了好久才听到窗户发出“吱嘎”的响动。一直在漏风,所以突然打开时凛冽的寒风灌进来也没什麽感觉。
段霖撑着窗框动作灵活地跳进来,劫狱似的,脸上隐隐有兴奋的表情,“我来救你……”最後一个字话音还没落,狂风吹过,敞开的窗户在他身後重重“咣”一声关得严实。
两个人在万籁俱寂里对视了一秒。
段霖尴尬地“哈哈”笑了声,转身用尽全部的力气试图再打开窗户,可就像焊住了一样纹丝不动。
“……那个窗只能从外面打开。”祝远山的声音从身後传来。
段霖恍然大悟,“难怪我刚才在外边一撬就开了。”
他静止了两秒,回过身再次和祝远山四目相对,彼此沉默了快一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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