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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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2(第1页)

哪怕是堆砌了两千多个日夜的心理防线,轰然倒塌也是一瞬间的事情。

所有构建的秩序都土崩瓦解,只需要这人轻声的,带着笑意的一句“好久不见”,他磨到双手血肉模糊建造的围墙就能顿时灰飞烟灭。

祝远山站在空寂的会议室里和段霖遥遥相望,像是站在一地废墟里隔着十二年时间的漩涡看向那一双眼睛。灵魂活生生撕裂成碎片,他不知道现在暗涌的情绪是愤怒还是悲伤还是喜悦…还是感激。

耳边是死一般的寂静。他同样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麽表情。一片空白。一片空白的大脑,空荡荡的心。

段霖缓步走过来,身後的阳光也完全被遮蔽住。这几年在国外天天低头做实验还能长高几厘米,相比之下祝远山倒还是和从前一样,就连睁圆眼睛嘴唇微微抿着的时候都很像十几岁。乌黑柔软的头发,白净漂亮的脸蛋,仿佛岁月特意为段霖保存好记忆一样没有留下太多痕迹。

现在看到的祝远山好像还停在高考那天,小孩刚睡醒,手里拿了一本必背文言文紧张忐忑说,“怎麽办哦,我好像什麽都想不起来了”……他忘了自己是如何回答,毕竟是久远的六年以前。

“要坐下吗?”段霖拉开椅子,好整以暇地看向对方。

天知道他此刻装出的游刃有馀和成熟稳重费了多大劲儿。

祝远山呼吸一窒,张张嘴“啊”了声,在突然靠近的陌生气息里有些茫然和局促,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段霖让他坐下他就坐下,让他打开桌上的文件他就打开,听话的像第一天上课的小学生。

祝远山看着熟悉的药品资料,却一句介绍的话都说不出来,宛如梦境般不真实的世界,这个人就坐在他旁边,身形更高大一些,肩膀也变宽了,穿着剪裁精致的西装,整个人透出一种运筹帷幄的气质。

隔着不到一只手臂的距离,能闻到段霖身上的香水味,葡萄柚和柠檬的甘甜,後调是清冽的雪松。祝远山垂眸盯着桌面,密长的睫毛颤个不停。从市场部和半个销售部合并之後他也要经常会见客户,很多Flora教的谈判技巧早就烂熟于心,现在却好像变成哑巴。他都快忘了自己小时候一直是哑巴。

段霖瞧着眼前的人说话磕磕绊绊的样子,一瞬间好像又回到从前,也是这样两个人坐在书桌前面,教他写枯燥的练习题,陪他模仿动画片里的人物练习说出完整的句子。段霖突然觉得欣慰,还有像是把小朋友教养长大的很有成就和满足的感觉…然後他突然又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有了一种非常强烈的要发生那件事的预感。

他熟悉这个人甚至超过熟悉自己,只要听祝远山的呼吸声就知道开心还是难过,要哭还是要笑——所以在第一滴眼泪涌出来之前,段霖已经先一步擡起手抽出了张桌上的纸巾。但是要递到那人眼前时却被狠狠打掉了,“不要过来。”祝远山捂着脸崩溃地大哭,缩着肩膀一颤一颤。

“你都多大了还这麽爱哭…”成熟稳重的段医生一秒钟就丢盔弃甲人仰马翻,他手忙脚乱地要去给二十四岁的小朋友擦眼泪,一次次被推开,祝远山哽咽得喘不过气也要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别碰我。”

“会议室没监控吗?”段霖怎麽也没想到在自己公司他也能哭成这样,“等会儿被你同事看见…”话音刚落祝远山就趴在桌子上哭得更厉害,段霖在他闷闷的哭声中有整栋楼都在地动山摇的错觉。他深吸一口气把人捞起来,不意外地看见那双一如记忆般通红的眼睛,滚圆的泪珠还在簌簌往下淌,滑过下巴落到他的指尖。段霖的手和心都像被烫到似的猛地一抖。

祝远山想看他又不敢,眼睛擡起来又嘴唇一瘪仓促地挪开,却在段霖突然站起身的时猛地扯住了他的袖子,用力到手指关节都泛白,像是想要回到姑姑家的客厅,隔着六年光阴抓住那个执意离开的背影。刚才还气汹汹说“不要过来”的人现在可怜得像只淋湿的小动物,他仰起一张还在不断掉着眼泪的脸,哑着嗓子问,“你去哪?”

“跟不跟我走?”回答祝远山的是这样一句话,而他的回答是没有一点犹豫地站了起来。

段霖在离开会议室之前还记着把桌面上那份合同签了,好几年不写中文,龙飞凤舞的字迹像是一张考了满分试卷上的家长签名。他在走路的间隙给负责人发了条微信,说谈得很融洽要再商量具体事宜,对方忙不叠地回“好好好”,所以他带着还泪眼朦胧的祝远山就这麽下了楼。

电梯还没修好,他们只能从楼梯间下去。一开始还能好好走路,在祝远山突然默不作声地把手伸过来以後,段霖抓着他的手跑了起来。他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这样奔跑过了,心跳快得仿佛胸腔里根本不是自己的心脏。两个衣着得体的二十四岁的成年人,在漆黑的地下车库像是胆战心惊走投无路的逃犯。

段霖拿出车钥匙解了锁,打开车门拉祝远山一起上了後座,那双握手术刀时稳得纹丝不动的手此刻正在发颤。他在黯淡的光线里看到这人刚止住的眼泪又一点一点从眼角渗出来,“还哭啊?乖宝。”他擡起手抹掉对方脸上湿漉漉的水痕,这回没有被挡开。祝远山红着眼睛,嘴唇有些哆嗦,“你回来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一样敲在他的神经末端。“是。”段霖没忍住亲上了他的眼皮,嘴唇碰到冰凉湿润的皮肤,阔别多年的触感,又好像只分开了一秒,身体比灵魂更迫不及待地彼此相认。

“那你什麽时候会走?…”颤栗的声线含着浓浓的鼻音,委屈又小心翼翼地问。祝远山想有骨气地把他推开,有骨气地说“别亲我”,想有骨气地质问对方,你知道我用了多长时间才维持住这份心如死灰的平静,你知道对我来说过正常人的生活有多难——你怎麽还能回来。你怎麽能再次出现。他想到这些拳头都攥紧了,却在段霖的气息下移时本能地张开嘴。祝远山对自己的不争气有些愤恨,又浑身都颤抖起来。

他早就习惯了在生活的循环里绕圈打转,可眼前的人身上明明白白写着“出口”两个字,他没办法假装看不见。

一点都没有陌生的感觉。段霖撬开他的牙齿,舌头滑进他的口腔里温柔地纠缠,好似怕惊扰到对方一样细致又绵长的亲吻。祝远山情难自抑地小声溢出呻吟,双眼像是年久失修的水龙头又在流出泪水。

他不知道是痛苦还是沉沦地闭上眼睛,慢慢缩到了段霖的怀里,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环到身後,把他抱得很紧,紧到仿佛要揉入彼此的身体,紧到骨骼和血肉都在互相研磨,“我不会走了。”段霖舒缓了一口气,在他耳边小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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