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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节后,厂里有种提前过年的氛围,每个周六都有集会。大家买肉买菜,鸡鸭牛羊猪整只整只出货,肉铺老板剁骨的声音从早响到下午,还有卖其他年货,摊位的劣质音响里循环播放《恭喜发财》、《好运来》。
施霜景一个人在集会上采买年货,因为罗爱曜要他正常地过日子,别把罗爱曜和蒋良霖筹划的事太当回事。肉可以大年二十八、二十九再买,一些大货却可以现在就入手了。施霜景买了三箱橘子、一箱苹果和一麻袋柚子,请老板的三轮车把水果送到福利院。现在买的猪肉也可以送到福利院,刘奶奶和高大爷提前做香肠,过年正好就能吃进肚皮里。
虽说是在家学习,可施霜景的心常常难以平静,有一个很大的原因——玉米跟他们一起住到楼上自习室了。
施霜景非常崩溃,全因为玉米实在太可爱。施霜景写题,写着写着,玉米大屁股一躺,压在他的草稿纸上,紧接着两腿一蹬,直接不让他继续写了。施霜景只好把猫扒开,可玉米还不老实,用爪子不停地扒拉施霜景的水杯,弄湿他的桌面。没办法,只好将玉米关进房间,比如罗爱曜的办公室。罗爱曜在的时候还好,玉米相对比较老实,不敢闹佛子。罗爱曜不在的时候,玉米扯着嗓子哀嚎,活像是房间里有鬼吓它。玉米和施霜景斗法,斗来斗去,施霜景发现自己连只猫都斗不过,玉米在他的桌子上横躺竖躺,诱惑施霜景伸手摸自己,舔毛、洗脸、打呼,什么都不落下。它只是太爱我了!只想黏着我!施霜景自我安慰道。
老实说,施霜景不知道楼下的庄晓和庄理安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他们吃什么?他们睡得好吗?有什么需要添置的吗?这些都不归施霜景考虑,因为他是人类。
他们之间永远隔了一层白纱。白,意味着某种善意的模糊。纱,看似轻柔,实则细密不可破。“他们”指谁?需要区分得更清楚吗?罗爱曜不是人,蒋良霖不是人,郎放不是人,小鼓不是人。他们不是人,那他们是什么?是完全不一样的存在不是么?到头来,大家都能看清施霜景,因为人类就是最普通的、哪儿都有的。平庸的人类需要将关注都留给自己。人类没有能力去管他们的事。
李婉萦说,如果施霜景不给自己上上发条,他够呛能在年后回班级跟大家一起复习,言下之意是她认为施霜景的进度还是慢了。施霜景回家又做了两天题,觉出李婉萦和罗爱曜在教学上的差别。李婉萦打印了知识点的清单,完全脱离课本也能学,一张a4纸的知识点对应三张正反面的练习题,由易到难,很有梯度。但罗爱曜更擅长讲概念和例题,不知道他怎么办到的,但施霜景听懂罗爱曜讲公式、定理的次数远多于听懂李婉萦的,尤其是数学。
只可惜罗爱曜最近总是出门。就算回来,罗爱曜也不主动过问施霜景的学习,就好像他提前给自己放了寒假一样。
今天罗爱曜依旧不在家,施霜景给自己做了一道水煮肉片,正要配着白米饭开吃的时候,他收到了庄晓的微信消息。是的,庄晓有手机,之前他们已经加过了联系方式,这是礼貌。
庄晓:我闻到你做饭的香味了,好香
一剑霜寒:……
一剑霜寒:要不要来点?
一剑霜寒:[一大盆水煮肉片照片]
庄晓:我就知道
庄晓:我闻到泼油的辣椒香味了
庄晓:可以来点吗,小安也想尝尝
一剑霜寒:好,等我
施霜景这可不就来劲了么。他之前的餐具都留在了楼下,怕庄晓自己做饭时没东西用,但施霜景很聪明地把他的那些饭盒都打包带到楼上来了,正好给庄晓父子一人装一份。
单层单隔的饭盒,左边装水煮肉片,右边装白米饭,再将蒜泥笋尖码在米饭上,施霜景把肉片分了三分之二给他们,蔬菜则全给了,反正回来还可以再炒一盘。
施霜景装了两个饭盒下楼,敲门,庄晓很快就开门,室内依旧是暗色到看不清任何东西,施霜景已经习惯了,只交代了几句,让庄晓和庄理安不要硬吃,施霜景是s省人,做菜是挺辣的,庄晓的家乡不怎么吃辣,就得悠着点。庄晓表示他个人能吃,庄理安吃不了的份也由他来吃。
这会儿站在门口闲聊时,施霜景才得知,原来庄晓和庄理安的餐食是由蒋良霖准备,但庄晓其实不大吃得惯蒋良霖的调味。他们不让庄晓点外卖,不能让陌生人类有机会看到门内的任何场面,否则人类有危险。蒋良霖送了菜给他们,庄晓这几天正试着捡起自给自足做饭的手艺,可惜他做甜点有天赋,做饭就非常普通,今天要不是施霜景做饭太香,他不会开这个口。
回到家中,施霜景隐隐约约察觉到自己的用处。不知为何,在某种安排下,好像人类总是忙于琐碎,而非人则是忙于惊世。庄晓被关,他也被关。好吧,两者性质不同,但这种无力的感觉——施霜景沉肩,吐出胸中郁气,想要暂时忘记这种感觉,于是进食。进食完,施霜景胸中那某种不得劲的、沉甸甸的憋闷感更清楚了,他草草收碗筷进厨房,进一趟浴室。
他双手撑着洗手池,镜子里倒映出穿条纹长袖t恤的他,有点像美剧里穿囚服的犯人。施霜景洗手、洗脸,忽然有些双目胀痛,就用清水再冲了冲眼睛。用毛巾擦干脸,施霜景忽从镜中看见自己身后的家里一阵金光。金光本是吉祥兆,但施霜景不会再被这种看似吉祥的迹象蒙骗了!估计又是佛子留了什么吧。
施霜景无法从浴室镜子确定那金光的光源从何处而来,又没办法移动浴室镜子,只好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吊诡的是,前置摄像头竟然也有用!施霜景只能让自己的脸占据半个屏幕,然后另一旁空出来去找金光的源头。
从浴室出来,到走廊,不是左右两个房间,施霜景专门打开门来看过了。那么就是客厅。施霜景一路倒退,只见手机里的客厅,金光更盛,但施霜景一回头,客厅什么都没有。
沙发没有,窗户没有,桌子没有……金光太刺眼,施霜景几乎不能从前置摄像头里看到客厅的场景了,只剩下金光和他。当镜头转至收纳的橱柜时,前置摄像头黑了。施霜景回身,果断地打开上橱柜,没有。那么就是下橱柜。
下橱柜里赫然躺了一把看不明白的玩意。
看手柄像是金刚杵,但比杵要更大上一圈。施霜景蹲下身仔细打量,果断握上去,郁闷情思一扫而空,如清风破障。拿在手里也沉,很有份量。施霜景拿近了看,才发觉在握柄上端是一截断面,其形状不大像是金刚杵,杵尖通常不长而且呈三菱柱型。这是较薄、较宽的断面,像刀或者剑。
施霜景下意识摸了摸项上的佛子玄珠,这肯定是从玄珠里来的,一看就知道是宗教法器。施霜景被罗爱曜仔细教育过,不能形容他是佛教,但是可以形容他是佛门密教。那就是密教法器。可这法器怎么是断的?施霜景努力让自己不要总是盯着断面看,至少剑柄如此精美,小而浑圆的金刚轮置于剑柄中央,三脉宝笼给人以轻轻旋转的错觉,还有莲花纹和小到让人难以辨别的梵文经。连接剑柄的只剩大约两厘米的剑身,断是断了,却像是崭新的,铁色霜寒,如银如雪。施霜景再凑近,眼睛离剑身只有几厘米,看见剑体内隐隐约约有什么,可他一点也看不清楚。
这是不是就是罗爱曜所说的,跟法器玩一玩,等法器找上门?
可惜是一把断剑。施霜景轻声叹息。总比没有好吧!
他将断剑放回橱柜内,等罗爱曜回家再问。施霜景还担心自己是不是打扰到这法器了,放在橱柜里像正在睡觉似的。可刚才的金光难道不是在引起他的注意力?施霜景又拉开橱柜,仔细摸了摸剑柄,说是摸都轻了——仔细盘了盘剑柄。虽然不是武侠小说里那样威风、凌厉的剑,但法器剑也给人一种锐利、潇洒的感觉啊!光看剑柄就知道。
随着柜门的关闭,黑暗席卷重来。残剑静静地躺在橱柜中央,倘若有一枚极为高清的镜头,对准残剑剑体处,会看见细密的、斑驳颜色的微尘正缓缓合聚,剑岿然不动,只有断剑之尖笼在一层人眼几乎不可见的尘雾中,徐徐生长,色杂却凝聚成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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