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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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第2页）

他感觉自己似乎已经失去理智，甚至不知道怎麽想丶怎麽做才是对的，只觉得脑海中混沌一片。

他看到十多年前的这张传票上，“常建华”三个字清晰地写在被告栏上。

“是真的。”他喃喃地说，仿佛失去语言能力，“怎麽会丶这样啊……”

每一个字都黏连在一起，他无意识地重复着，瘫软在沙发上，“怎麽丶会丶这样啊……”

65.

那天晚上，元信睁着眼一整夜，像是想了很多很多，其实又什麽都没想明白。

天微微亮起时，他听到元妈起来了，在客厅里脚步很轻地走来走去。

元妈这些年一直这样，睡眠很差，经常失眠，元信每天早上起床都能看到她坐在沙发上，而早餐已经做好。

元信却从没想过，那些难以入眠的漫漫长夜里，支配着她的不仅是爱和思念，原来还有彻骨的恨。

元信就躺在床上，在将明未明的曙光里，听着门外的声响，他忽然不由自主地想起眉间尺的故事。

记得初中的一次读书会上，他们班表演了根据《铸剑》改编的话剧，元信扮演的就是少年眉间尺。

记得小说的开头，眉间尺也是在黑暗中被声音吵醒，然後他的母亲告诉他，孩子啊，你的父亲是被大王杀死了。

他的母亲说，孩子啊，看来你父亲的仇是没人报了，你虽然已经长大，但还是这麽不冷不热，优柔寡断。

眉间尺也是一个遗腹子，他从没见过父亲，但在这一天的天亮之後，眉间尺就拿起了父亲留下的剑，踏上了复仇之路。

无怪乎他会饰演那样的角色，元信心想，原来他也是一个眉间尺吗？

他要去报仇吗？他要怎麽报仇？

……展途又该怎麽办？

·

他像是被无数种力量在虚空中拉扯着，痛苦而又恍惚，漫长而又煎熬，直到灵魂不堪忍受地崩裂成碎片。

跪在父亲坟前，他问元妈，“为什麽之前不告诉我？你明知道我跟展途是好朋友，为什麽不早告诉我？”

元妈说，“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这些的，我本来一直告诉自己，上一辈的恩怨上一辈了结，何况展途丶那孩子不坏。”

元信看着墓碑上父亲的笑容，哑口无言，冷风刮过他的脸，他的头发，像刀子在来回地割。

那你就彻底地别告诉我多好，干脆别让我知道——这样的话，他对着父亲的墓碑说不出来。

“前些天，你爸爸的一个老朋友跟我讲，常建华的手底下又有两个工人出了事，可是这事情还是跟你爸的事情一样，被死死地压下去了，”元妈看着远处的高楼大厦说，“夜里我梦见你爸爸，他问我，都二十年过去了，那些喝人血的畜生怎麽还活得好好的，怎麽还没有给他报仇？”

元信怔怔地看着她，眼里的泪像是凝固在眼眶里，始终掉不下来。

·

“我要去联系媒体，要去发声，没法让他坐牢，至少要让他不得安生，”元妈含着眼泪说，“我不要求你帮我做什麽，只是你不该再跟他家的孩子来往了，小信，你一直是我的骄傲，你是我活在世上唯一的盼头，唯一的希望。”

元信不敢看妈妈的眼睛，他偏开头，听到元妈叹息着说：“我知道，你大概觉得我迁怒无辜，可是你不知道啊，小信，那畜生当时就是带着他的老婆孩子去医院做戏的，当时报纸的照片上，也都是他们一家三口在作秀！”

元妈声音颤抖地说，“你以为展途的妈妈不知道实情吗？她怎麽可能不知道？她什麽都知道，可她还是跟那畜生站在一起，为了继续当阔太太！在我家破人亡的时候，她在相夫教子，享天伦之乐，小信啊……”

元信心里难受得要命，他想起展妈妈，那个温柔又爱笑的漂亮阿姨。

他知道元妈说的完全没错，可是——所有的印象，现在都必须推翻吗？种在心里的善意之树，又怎麽让它顷刻间变成毒藤恶花？

“我当时听你说班里来了个聋哑的同学，就在想会不会是他们家的孩子，起初我不知道他改了姓，”元妈抚摸着元亮的墓碑，眼里含着泪，“我还记得当年听认识的人说，他家的孩子得了重病，聋了，我心里只想，真是报应！”

元信浑身都开始发抖。

报应吗？

让他那麽心疼的，在元妈心里，竟是报应。

·

很多年後元信想起那一天，依然记得每个细节，最清晰的是他当时忽然産生的一个念头，那个念头此後就像挥之不去的阴影，几乎伴随了他一生。

他觉得人生就像一次抛掷，每个人都是一块石头，被命运捡起，随便地扔向某个方向，这块石头就无可挣扎地划出一道抛物线，然後落地，归于沉寂。

大人物是大石头，落地时轰然有声，山鸣谷应。

小人物是小石头，掉进水里连个响都没有。

但相同点在于他们都是石头，都没有办法选择，这就是命运。

命运只是信手一扔的轨迹。

一块石头而以为自己能飞，那就太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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