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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雪燕和简鑫蕊之间,有一种默契。那种默契体现在每一个细节里——江雪燕知道简鑫蕊要什么,所以她只给什么;简鑫蕊知道江雪燕能做什么,所以她只问最关键的那一句。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像乒乓球比赛,你来我往,球不落地,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
而她和康月娇之间、和曹玉娟之间,不是乒乓球,是散步。一边走一边看风景一边聊家常,走到哪儿算哪儿,时间花了不少,路走了没多远。
江雪燕汇报完了,没急着走。她往沙那边走了两步,在明月旁边坐下来,脸上的神情松弛下来,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像刚才那一层认真的壳忽然卸掉了,露出底下那个熟悉的人来“萧总,你怎么跑久隆来了?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中午请你吃饭。”
明月被她这种切换自如的状态逗得笑了一下“我来看看梦瑶,顺便看看你们公司的招聘体系。”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刚才看你汇报工作,跟平时简直两个人。”
江雪燕眨了眨眼睛,侧头看了简鑫蕊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明月,压低声音说“在简总面前,谁敢磨叽啊。你不知道,我第一次给她汇报工作的时候,说了一半她直接打断我,说‘雪燕,你先想清楚你要说什么再进来’。从那以后我就学乖了,进来之前先在心里默一遍,三件事还是五件事,每件事怎么说的,想好了再敲门。”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笑,像是在讲一件有趣的往事,但明月听得出来,那笑底下是认真的。简鑫蕊坐在办公桌后面低头翻着文件,像是没听见她们的对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明月靠在沙背上,目光落在简鑫蕊低垂的侧脸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浅灰色的地毯上拉出一道温暖的光带,光带的尽头刚好落在江雪燕的皮鞋尖上。她想起自己那间堆着旧报纸的会议室,想起康月娇的皱巴巴的笔记本,想起曹玉娟和康月娇每次开会时那场关于货来不来得及的拉锯战,想起自己坐在会议桌主位上,听着一屋子的人东一句西一句,最后自己站起来说“行了行了,散会吧”。问题到最后虽然解决了,但自己费心费力,做得很不轻松!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喉咙里那股涩意不是因为茶。
简鑫蕊合上手里的文件,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沙这边来。她没坐自己的那张单人沙,而是直接在明月旁边的沙扶手上侧身坐了下来,姿态随意,像是是对待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萧总,她开口,声音比刚才处理工作时温和了不少,你是不是在想,久隆的会怎么开成这样,你的人怎么就不行?
明月被她说中心事,微微一愣,随即苦笑了一下有这么明显吗?从哪里看出来的?
简鑫蕊笑了一声,没直接回答,而是偏过头看了江雪燕一眼雪燕,你记不记得咱们公司刚开始推行这套汇报标准的时候,你私下里骂了我多少回?
江雪燕正端着茶杯往嘴边送,闻言差点呛着,放下杯子瞪了简鑫蕊一眼简总,您在萧总面前揭我老底合适吗?
让她听听嘛,省得她以为久隆天生就是这样。简鑫蕊转向明月,目光里带着一点回忆的意味,我跟你说实话,久隆这套高效的工作方式,不是一天建成的。我接手久隆和云晟地产公司的时候,公司刚合并,比现在好不到哪儿去。开会迟到是常态,汇报工作东拉西扯,一个会开三个小时什么结论都没有。那时候我天天在办公室摔文件,没用,底下人觉得我脾气大,过两天还是老样子。
她停了一下,伸手把明月面前凉了的茶端走,从茶盘里拿了个新杯子,重新沏了一杯递过去。茶汤碧绿,热气袅袅升起。
后来我想明白了,她继续说,光脾气没用,得立规矩。我花了整整半年,专门改会议流程。第一,所有会议必须有议题清单,提前一天到参会人手里,没有议题不开会。第二,每件事汇报之前先想清楚三件事——问题是什么、你做了什么、你需要我做什么。想不清楚别进我办公室。第三,每个人言限时,日常汇报不过五分钟,专题会议每个人不过十五分钟,到点我就打断。
简鑫蕊说着,看了江雪燕一眼,江雪燕接话道你都不知道她有多狠。有一次我汇报时了,她真的按铃,当时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部门的人,我脸都红到脖子根了。
那你还记不记得那次之后你怎么做的?简鑫蕊问。
江雪燕叹了口气从那以后我每次开会前都在家里对着镜子练一遍,掐着表说,说了重来,我老公更是这样,别看他平时废话多,开会时不多说一句,一点都不敢错。
明月听着,手里的茶杯微微烫,心里却有一种清凉的东西在蔓延。她原以为久隆这样的高效是天生的——是简鑫蕊这样的领导天生就有这种本事,是江雪燕这样的员工天生就利落。可现在她才知道,这些令她羡慕的东西,是一点一点磨出来的,是一刀一刀砍出来的。那些被她视为的散漫和随意,简鑫蕊也经历过,只不过简鑫蕊选择了一刀切下去,而她选择了接受。
简鑫蕊看出了她脸上的神色变化,声音放轻了一些萧总,我不是在跟你炫耀久隆有多好。我是想说,这种东西不是谁天生就会的。你也是公司的董事长,手底下那几个人,康月娇、曹玉娟,我觉得她们不是不行,是没人告诉她们应该怎么行。你坐在那个位置上,你定的规矩就是她们的天花板。
明月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这句话像一根针,不重,但扎得准。她想起康月娇每次汇报时拖沓的样子,想起自己从来没有对康月娇说过你想清楚再进来,从来没有规定过谁汇报不能过几分钟,从来没有在有人迟到的时候板起脸来纠正。她总觉得大家都不容易,能包容就包容,能迁就就迁就。可包容和迁就的结果,就是她的会议室永远飘着瓜子花生的味道,她的时间被拆成碎片东一块西一块地浪费,她的主管们始终停留在有什么事随便说说的阶段,没有一个真正意识到——汇报这件事,本身就是工作的一部分,而且是重要的一部分。
你是不是觉得,对底下人太严格了,显得不近人情?简鑫蕊像看穿了她的犹豫,轻声问了一句。
明月没否认,点了点头。
简鑫蕊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点过来人的了然我以前也这么想。后来我现一件事——你越是纵容他们散漫,他们越得不到成长。你以为你是在对他们好,其实你是在害他们。你把标准定在那儿,他们够不到的时候会难受,但够到了之后,那种成就感是你给什么都换不来的。江总监你说是不是?
江雪燕在旁边用力点头萧总,我跟你交个底,我现在在久隆干的这份劲儿,百分之八十是因为简总出来的。以前我没干过采购,在生产一线做管理,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到了久隆,简总那个汇报标准一压下来,我开始逼自己去想问题、去分析数据、去对比方案,做着做着才现,原来我还能做这么多事。
她说到这儿声音轻快起来,转头冲简鑫蕊眨了眨眼虽然我没人的时候嘴上老说她不给我留情面,但心里知道,要不是她当初那个想清楚再进来,我现在可能还是那个糊里糊涂过日子的采购员。
明月静静地听着。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浅灰色的地毯上拉出一长条暖融融的光斑。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新沏的茶,碧绿的叶片在沸水里慢慢舒展,沉下去又浮起来,像她心里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
简总,她抬起头来,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你说的那个流程——会议议题提前、汇报先想清楚三件事、限时言——能不能给我一份你们公司的具体标准?我想拿回去试试。
简鑫蕊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欣赏,站起身走回办公桌,打了一个电话,不一会,助理送来了一个文件夹。
明月接过文件夹,指尖触到封面微微粗糙的纹理。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印着几行字,简鑫蕊的笔迹她认得——久隆地产集团会议及汇报管理规范。她没急着细看,合上文件夹放在膝头,心里想着桃花山那间老旧的办公楼,想着下周一例会的时候,她该怎么开口。
江雪燕在旁边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萧总,慢慢来。我们简总当初刚改规矩的时候,底下人也骂她骂了大半年呢。
简鑫蕊站在办公桌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明月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沉静的笃定,像一个人走过一条长路之后回头看,知道每一步都没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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