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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不远处迎面跑来一个气喘吁吁的黑色身影。
来往的行人中,这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女孩在人群中激不起一丝涟漪,却在瞬间抓住了郑淮明的视线。
“妈,我说了你别来找她!这么多年没联系,你以为她真的会管你?”何初月气得快要疯,一把拉住池秀梅,压低声音不满道,“能不能别去丢人!”
齐刘海,及肩直,瘦长的脸颊。睫毛长而稀薄,一双黝黑的瞳孔中,透着淡淡的哀伤和愤懑。
即使时隔十多年,尖锐的回忆还是如潮涌,霎时崩断了郑淮明脑海中最后一根弦。
上一次见到这张脸,是在郑泽的葬礼上。面前这双浓重哀愁的眼睛,与那个一身黑裙的短女孩逐渐重叠……
郑淮明瞳孔一颤,呼吸骤然急促。
眼前无数纷乱的画面如雪花般扑面,整个人被强行拖拽回那条暗无天日的泥泞小道。
一片混乱痛哭声中,有人用力地夺走了他捧在手中的遗像,将他推搡摔倒在地:
“你这个杀人犯,你不配拿他的照片!”
那张一晃而过的模糊面孔,在记忆深处突然变得尤为清晰——
是年少时她绝望猩红的双眼,众人拦都拦不住地朝他扑过来。
郑淮明如被雷电击中般颤栗不止,四肢百骸都被冰冷浇筑,一时动弹不得。
明明看见何初月抬眼看过来,却连背过身都无法做到。
第六十四章落锁
这一夜太过漫长,方宜坐在急救室门外,等到手脚冰凉、呆滞麻木。
池秀梅急性腹水感染,长期患病身体虚弱,术后引高烧,转进病房观察。郑淮明回来时,身边跟了个男医生,年纪不大,但严谨认真,将注意事项叮嘱了一遍。
第二天早上还要有拍摄日程,方宜只在住院部陪了一会儿。
回程的车上,城市天际的另一边隐隐泛白,灰暗的街道间,晨起的小贩已经亮起灯。出租车里一片寂静,广播里机械的女声响着,提示今明两天北川市将迎来一次大降温,受冷空气和寒潮影响,今年整个北方预计将迎来近二十年最早的初雪。
——也同样会是最漫长的冬季。
路边席卷的树木不知何时已经掉光了枝叶,或许是更早,在上一次台风时就已经卷落了大半。方宜后知后觉,秋天已经要结束了。
身旁的男人半靠在阴影中,黎明的光亮若隐若现,划过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郑淮明久久不说话,也并不作辩解,像是在等待她的裁决。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那几张检查单方宜看了,也从何初月的只言片语中明白了事情的经过。郑淮明打算瞒着她将池秀梅转回珠城的医院,掩去利用与算计,营造出一副慈母千里寻亲、弥补少时遗憾的戏码。
方宜突然觉得很无力,铺天盖地的失望将她掩埋,一次次的重蹈覆辙,让她连与他争吵的欲望都全然丧失。
他们享受着亲吻和陪伴,生活中的所有小事郑淮明都会迁就她、照顾她,营造出一副爱情亲密的假象。
可一旦遇到大事,郑淮明永远有自己的一套解决方法,其中不包括和她共同商量,甚至没有知情权。
两个人沉默着上了楼,直到方宜卸下拎包转身进屋,郑淮明像是有些焦急,拉住她的胳膊:“对不起,我只是怕你难过,你妈妈好不容易来北川找你……这件事我没有准备不告诉你……”
方宜停下脚步,轻声问:“什么时候?”
等池秀梅哪天死了以后,还是更晚。
郑淮明顿了顿,声音低哑下去,实话说道:“等转院回珠城以后。”
方宜站在客厅中央,环视着这个屋子。原本黑白灰的色调中,沙间放着两个浅黄的柔软抱枕,茶几上浅粉的水杯里还余半杯橙汁,遥控器框里是几包没吃完夹起的零食……这里已经慢慢地染上了她的色彩,一点、一点的侵入。
可他的心呢,她回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方宜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真正走进去过。
“够了。”她无力地叹息,触及那苍白的脸色,念及他还病着,不欲争吵,“我只希望你记得,我是一个成年人,我不需要你为我好,我有自己的选择权。”
方宜冷静道:“从小生活了十几年,我比你更了解我妈……你这样做,我不会感激,反而觉得在你心里我很愚蠢、很软弱。”
一步之遥,郑淮明注视着她失望、哀伤的表情,心头微微震颤。
或许,这一次他真的错了……他盲目想要保护的这个女孩,远远比他想象得坚强、镇定。
“对不起……”
郑淮明喃喃道,巨大的心慌将他吞噬,可这一句道歉已经说过无数次,此时显得那样单薄。
方宜点点头,没有再多作回应,神色寞然地看了一眼表。
已经早上六点了。
夜里又是输液,又是等手术,两个人都已经精疲力尽,更别提郑淮明还犯着胃病,此时已是面如金纸,叫人看着都心揪。
“你今天上午没班,再去睡一会儿吧。”她温声劝道。
郑淮明见方宜神情稍缓,心中那根弦却始终无法松弛,有些不安地看着她往卧室走去。
背影渐远,却不是主卧的方向——
“我就在次卧睡一下。”方宜回避了他的视线,平静的语气中带着不容商量,“你好好休息一下,我十点还有拍摄,免得起床吵醒你。”
郑淮明微怔,一句“没关系,我……”还未讲完,已被关门声挡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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