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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晟初皱眉,不明白她的用意。
“我会站在一个怯懦拧巴又敏感,即使被家庭搞得遍体鳞伤,狼狈不堪却依旧渴望被看穿,被爱的人的角度。”
看他无言应对,甄美玉心里大致有定论。
“我们单位去年来了三个实习生,有两个还没来报道,高翻院的所有人就已经知道了她们的爸爸是谁,妈妈是谁,爷爷奶奶是谁,外公外婆是谁。”
甄美玉目光温柔而坚定,她竖起一根手指,“而另外一个小姑娘来实习了将近半个月,还有一大半人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她经常加班,但是交上来的材料很多翻得都不到位,甚至有时还会延迟交作业,我觉得她效率太低,想找个机会找她谈话,甚至想把她从最终考核名单里划掉。”甄美玉脸上露出自责的表情,“但是某一天我开完会,看到她在办公区给绿植浇水,换一次性水杯,擦洗饮水机,我很生气,觉得她在浪费时间,不认真对待工作,因为这些工作本该是清洁做的,我没有问她理由,直接回到办公室划掉了她的名字。”
“过了好久我才知道,她不是自愿的,你没理解错,连清洁都可以指使她,除此之外,她还要跑腿送各种材料,做各种会议的会前准备,规定的工作时长里,她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做额外的工作,所以她不得不加班做本职工作。”
甄美玉苦笑着笑,“就因为她没有背景,所以没有拒绝的资格,她付出了旁人难以想象的努力才走到今天,所以每一个在我们看来不经意的决定,她都要瞻前顾后,谨慎思虑,以免失去现有的一切。”
“我看着那个被我划掉的名字,愧疚得要命,第二天中午去找她聊天,她却觉得受宠若惊,和我说了很多她走上翻译这条路的事情。”甄美玉笑了下,“她出生在一个落后的县城,小时候没有钱吃饭,花生米都要逢年过节才能吃上...她就这样考上外交,一路读到高翻院。”
“后来我鼓励她争取各种做同传的机会,实习结束后,我们院只能留下一名翻译,最后考核那天,我很紧张,早早去到现场。”
甄美玉欣慰地笑着说,“最后经过院里评定,她考核通过,成功留下。”
“这个结果意料之外,因为同台竞争,她是最没有家境优势,最不常被夸赞的一个;可是这个结果又在意料之中,因为同等天赋下,她是最努力,最勤奋,最肯在别人看不到的时候,花费时间精力打磨自己的一个。”
陆晟初内心触动,他盯着清透玻璃杯中,折射着流彩灯光的水纹,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姜存恩的模样。
他在想,姜存恩也是如此吗?在一个不开明,又没有爱的家庭里长大,没有任何人给他的人生和职业引导,跌跌撞撞考上人大,迷茫无助毕业投进文商,又高强度地在几个月里轮完所有岗位。
好不容易定在看似光鲜亮丽的公司部,又碰上他这个不讲情面,高要求的行长。
陆晟初眨动眼睛,瞳孔里好像有个忙碌的身影,不嫌累地跑腿去交资料,去柜台,去分行,加班帮小组录制报表,做那些杂七杂八,别人都不愿意干的事情。
现在回想起来,陆晟初才发现其实在所有新人里,他对姜存恩恰恰是最严格的,无论是交上来的报告,还是对客户的维度分析,他对标的都是工作好多年的客户经理。
就算是每天的工作日志,也要求他条条精准详细,在毫无经验的情况下,就对接好几个战略客户。
姜存恩在短短的几个月里,就能达到他的要求,而即便是这样,他依旧会苛求,会不满意,会觉得姜存恩没有达到他期待的标准。
自己迫不及待地雕琢他,打磨他,想让那层名为‘年少莽撞’的杂质消失,露出本来莹润的珍珠本色,再冠冕堂皇地给他戴上‘年少有为’的帽子。
他不是真的为了姜存恩好,他只是急不可耐地想让姜存恩成长,成长的同时又必须在生活中依赖他,变成与他旗鼓相当的爱人模样。
“作为他的领导你只需要检验他的工作成果,评价他的工作能力。”甄美玉说,“但除了领导这个身份,你还是他的爱人,爱人要清楚和肯定的是他为此付出的努力和尝试的勇气。”
陆晟初觉得一桶冷水当头浇下,‘尝试’这个词他似乎在姜存恩嘴里听过,当初在港城,姜存恩就是这样颇有心气地说:正是因为不会,才更要尝试。
陆晟初十指交叉,放在唇中央,沉眉思索。
“作为一位年上者,替自己的爱人未来,规划这是必然要做的,但是每个节点都要询问他的意见。”甄美玉悄悄传授恋爱经验,“因为谁承担后果,谁才有做决定的资格。”
陆晟初失笑,愁绪的眉心终于舒展,“人在爱的时候总会忽视一些细节...”
“哪里?”
“什么?”
“我问你对他的爱在哪里?”甄美玉双手摊开问,“爱这么本该具象的东西,为什么我没有看到?”
陆晟初失语,感觉被什么锤进胸口,他喘不上气,说不上话,却又束手无策。
“难不成你所说的爱是仅你或者他可见?还是说在你的计划里,在你未来的打算里?”
陆晟初思绪定格在那张银行卡,那个小猪碗,以及给姜存恩的一些职业建议。
“你为他做的一切是爱,却不是完整纯粹的爱。”
“财富、社会地位是你的优势,但不能是你仅有的优势。”甄美玉不以为然,食指立在他面前左右摇摆,“成熟和理智不算,因为像你这样三十五的男人拥有理智和成熟是必要条件,这不是优势,相反,如果三十五岁的男人不成熟理智,那才叫缺点。”
陆晟初听进去她的话,也很全面地反思自己,明白问题所在,但他还是很在意地纠正。
“甄美玉,我三十四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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