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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一天夜里,她发起高烧,烫醒了紧贴着她睡觉的一个侍女,才引人发觉过来,这是病了。船上条件艰苦,众人又走得小心翼翼,唯恐被发现,只能多给她盖了几床被褥,祈祷风寒能因出汗而自愈。然而不想,一夜过去,高烧不仅不退,人也开始颠三倒四地说起胡话来了。众人一时兵荒马乱,最终还是时良当机立断,让船靠了岸,由他抱着裴琢去镇上寻郎中,其余人则寻个隐蔽之处待命,也顺便补充一下粮食。他们落脚的地方是一个小城,地处两军行进路线之间,也正因此,才侥幸没有被任何一方侵扰。小城不大,唯有一间医馆,时良抱着高烧不退的裴琢挨家挨户地问,终于寻到了医馆所在。郎中是个头发和胡子都花白的老人家,见他怀中的小孩子都烧到昏迷了,吓得胡子抖了一抖,唰唰几笔便写好药方,吩咐下人立刻拿去煎。裴琢对此一无所知,只是觉得好冷,不自觉地蜷缩起身子,试图御寒。恍惚之中,她好像见到了爹爹和阿娘。自己站在冰天雪地之中,而他们两个站在很远的地方,微笑着朝她招手。她刚想跑过去,扑进他们怀里,梦就醒了。“你醒了?”眼睛尚未完全睁开,便听一个稚嫩的童声在耳畔响起。但这声音不同于她书孰那些同窗的活泼清脆,正相反,是一种几乎堪称冷淡的情绪。裴琢用力睁开眼,微微侧头,看清了说话的人。那是个和她差不多年岁的女童,头发乌黑,面容姣美,肤色是近乎透明的白,几乎能看见表层皮肤下,有淡青的血管在汨汨流动。但最吸引人的,是她周身散发出的、如嗓音一般的,病恹恹的冷淡气质。裴琢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住,她盯着面前的女孩,不自觉地有些出神。为什么,她和自己年龄相仿,浑身却仿佛萦绕着一种淡淡的悲伤呢?“小姐,您来了。”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从推门而入,看到站在床前的小女孩时,愣了一下。那个被称作“小姐”的女孩应了一声:“林老,我来看看。”“我叫裴珑,”那女孩应过后,便又回过头来,凝视着她,“你叫什么?”裴。她也姓裴。裴琢一瞬便意识到了些什么。她垂下眼,轻声道:“我叫阿玉。”不能说真名,也不能说在宁州的仿名,任何一丝和曾经的她有关的痕迹,在这个紧要的时刻,都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危险。裴珑闻言,淡笑一声:“不是真名吧?”裴琢一瞬寒毛耸立。幸而裴珑只是这么一说,并未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意思。她兀自转了话题:“你我倒也有缘,我的‘珑’是玉字旁,你又叫阿玉。”林老听到,也跟着笑了起来:“正是呢,我方才就想说,这位小友和小姐长得倒是有几分相像。”“说不定祖上,还是沾亲带故的姐妹。”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裴琢眼睫颤了一下,面上露出一副羞愧的神情:“不敢高攀小姐,我的名字,实是山芋的那个芋。”林老遗憾地叹了一声,正要再宽慰些什么,却被裴珑打断:“林老,你先出去吧。”她似是身份地位很高的样子,是以林老即便被这么一个小丫头呼来喝去,面上也不见有什么异色,只是顺从地应好。林老出去后,室内又重归静谧。裴琢此时才有空打量周遭的环境,这里陈设简单,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草药香气,想是一间医馆。她这才发觉自己的高热已退了许多,头脑虽还是有些发晕,但比起之前不辨黑天昏地的要好上不知多少。“你方才,在睡梦中喊了好几声爹娘,”裴珑蓦然出声,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你很想他们吗?”“他们为何没与你在一起?”裴琢心中登时警铃大作。她脑中飞快地思索着,张了张口,还未说什么,一串眼泪便先掉了下来。裴珑见她红了眼圈,后知后觉地意识过来什么。抿住唇,小声对她说了一句“抱歉”。裴琢摇摇头,乖巧地给自己拭去眼泪,闭口不言。说假话会有露馅的可能,但她可以刻意引导人朝某一个方向去想。面对未知时,人们往往会下意识笃定自己臆想出的内容。她缓了缓,才轻声问裴珑:“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裴珑道:“一个男人。后续你的方子里有一味药,但这间医馆里没有,林老让他去这条街的另一头去买。”说罢,看了眼滴漏:“他应当快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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