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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刚被李家赶出去的时候,他好怀念这里的风景,他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后来,他不再怀念,也不再想回家。虽然如今他脑中依然时常浮现年少时的场景,但吸引他的再也不是对它美的亲身体验,而是来自外人的共同情感。就是这种共同情感为他划定界限,让他再也不是李长歧。他所拥有的,只不过是对李长歧的理解和共情。他们已不是同一个人。当李长安像一个孤独的旅人漫游在年少的风景中时,他有一种感觉,似乎不是他在看着自己消逝的青春,而是他消逝的青春在看着他。过去的岁月在神秘地反光,像面暗淡的镜子,在他之外映出他的轮廓。此刻李长歧就站在他的对面,像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他。他感到震惊,那不可名状的活力,那被称之为青春的东西,竟然以这般样貌做出了回应。李长安一个人慢慢地走过那片荷塘。他漫无目的,大脑茫然,根本不知道去哪里。但是他的身体竟把他带向一个万分眼熟的地方。红棕色的瓦墙,斗拱飞檐之下,银色的铃铛在鸣响。那是李长歧的屋子,那是曾经属于自己的屋子。李长安突然想起陈小北之前说过的话,他说李长歧的屋子还在金陵李家,李宗主派人打理地一尘不染。李长安踏上走廊,隔着厚厚的门,仿佛看见墙上那幅自己临摹的千里江山图。他桌前一排边瓶瓶罐罐里还有一个不大的古铜彩瓷瓶,那是他曾经最喜欢的摆件。他定了定神,神思飘渺。这时候,一个沉沉的男音从身后传来。竟是个陈述句。“你就是李长安。”听见身后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李长安扶了扶自己的面具,然后转过身来。他并不知道,李宗主其实一直站在这里。看见父亲大人的瞬间,李长安愣住了。潮涌般的记忆以一种安宁的面貌出现,沉寂而来,缄默无声。而正是这种缄默让他震惊,堵住他的喉咙,让他发不出声音。浮云一别,流水经年,李宗主饱经风霜的脸上留下了岁月的伤痕。五年前他还是一头青丝;五年后,他的发根竟有些白了。李长安感觉鼻子有些酸。风拨动他的心弦,屋边的垂杨柳摇曳生姿。他们久久地站着,双目对视,没有人说话。平时思念累积多了,相遇之时反而无需多言。人世间太过汹涌的情感无法诉诸语言,朴素的文字承载不了它的重量。很多时候沉默是最好的沟通。李宗主是认出他来了吗?李长安不知道,或者说他不想知道。不知过了多久,李长安深吸一口气,像别人一样拱手作揖,用一个很陌生的称呼去叫自己的父亲:“拜见李宗主,在下李长安。”李宗主立刻伸手扶起他。这仿佛不是客套的回礼,而是真诚地认为他的礼节是多余的。这时李宗主推开了他身后的房门。“你进来吧。”他轻轻地说。“李宗主。”李长安嘴角挂着一抹苦笑,“我又不是李家人,怎么能进这间屋子?”李宗主眼眸温润,淡淡一笑:“你同样姓李,和金陵李家有缘分。进来吧。”见李宗主执意,李长安不再推辞,于是便进来了。阳光洒进这个屋子,一半明朗,一半斑驳。墙上那幅千里江山图浸润在光芒下,其上的丹青似乎在流淌。桌上的瓶瓶罐罐都在那里,仿佛还是他离开前的模样。李宗主叫丫鬟上了茶水。丫鬟端茶进来的时候匆匆瞥了一眼李长安,然后低头跑出去了。李长安捕捉到了她们神情里的惊讶和好奇。这不难理解,李家待人接客永远是在内院正厅里,不可能在这样一间卧房。李长安摸了摸面具,微微抬头看了李宗主一眼,然后瞬间把目光转移到眼下的茶杯上。他突然不敢与李宗主对视,害怕他说破什么事情。李宗主喝了一口茶,打破宁静:“听小北说,你是他的朋友。”李长安点头,神情镇定自若,手里勺子不断调着杯中茶水。“他跟我说过你的一些事,说你一直在帮他完成那三件好事。”李长安还是点头,生硬地说了一句:“朋友嘛,互相帮助也是应该的。”他内心矛盾挣扎,想听李宗主多说几句,又想赶紧离开这间屋子。气氛有些尴尬,换茶的丫鬟噤若寒蝉,脚步声也放轻了许多。“李神医——”李宗主犹豫片刻,然后试探性地问了一下,“在金陵城生活地可好?”李长安笑起来。多年未见的人常常会这样询问彼此。但这是一个没有意义的问题,它的答案往往是统一的。除非刻意搏人同情或宣泄情绪,没有人会告诉别人自己过得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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