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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碾碎了村庄最后的平静。领头的铁面男人翻身下马时,左腿铠甲出刺耳的摩擦声——那是一块用麻绳捆在胫骨上的生锈铁皮,边缘还沾着干涸的血痂。他自称“雷蒙德队长”,嗓音粗粝如砂纸,却总在尾音突兀地放轻,仿佛在模仿记忆中贵族的腔调。
“领主大人听闻此地灾祸,”他摘下铁面,露出一张被刀疤贯穿的脸,右眼浑浊如死鱼,“特派我等剿灭魔物,还诸位于……呃,太平。”最后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像吞了块霉的面包。
村民们挤在警戒杆后,浑浊的眼中燃起微弱的光。他们太久没见过活着的“军队”了——即使这些人的皮甲布满裂口,剑刃豁口处缠着破布,马匹瘦得肋骨嶙峋。几个士兵正偷偷抓挠脖颈,指甲缝里嵌着黑泥,那是不知何时沾上的焦土,与正规军常年佩戴银制颈环留下的白皙痕迹截然不同。
安躲在老欧科身后,目光掠过雷蒙德腰间晃荡的皮囊。囊口松脱,露出一截暗红布料,绣纹是双头蛇缠绕荆棘,她曾在亚德里安的圣典插图中瞥见过但此刻却想不起来更详细的信息。
沃伦村长搓着冻得紫的手,堆起谄媚的笑,小心翼翼地重复:“是啊,雷蒙德大人,牧师大人他…没和您一道回来吗?还有,领主大人怜悯我们,带来的物资…?”他的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雷蒙德那只死鱼般的右眼,却又忍不住往那些歪斜的马背上瞟,希望能看到哪怕一袋粮食。
雷蒙德眼神闪烁了一下,粗粝的嗓音含糊地解释:“牧师?啊…牧师大人他另有要务在身,之后会赶来。至于物资…”他顿了顿,刀疤扭曲了一下,像一条蜈蚣在他脸上蠕动,“领主大人深知魔物横行,粮食运输艰难。此番前来,我等要任务是作为先锋清剿妖魔,物资…待清剿完毕,后续队伍到了自然会送到各位手中。”他画了一个空头支票,语气含糊其辞,像在敷衍一群无知的孩童。
村民们脸上的光黯淡了下去,希望像肥皂泡一样破裂。他们面面相觑,眼神重新变得浑浊,绝望如阴云般再次笼罩。沃伦干巴巴地笑了两声,笑容比哭还难看,“是…是这样啊…剿灭魔物要紧,要紧…”他低下头,不敢再追问,生怕惹怒了这些来历不明的“军队”。
他含糊其辞,目光扫过警戒杆后一张张渴望又戒备的面孔,最终停留在佝偻着身躯的村长身上,“当务之急,是先清剿村外的魔物,诸位也看到了,这天上的裂缝,怕是又要生出什么幺蛾子。”他指了指依旧盘踞在天幕之上的猩红裂痕,语气故作轻松,实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魔…魔物…”村民们闻言,原本燃起的光芒又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近一个月来,变异的野兽愈猖獗,夜间的嚎叫声几乎没有停歇过,警戒杆外的焦尸堆,几乎日夜都在燃烧,却依然无法阻挡那些怪物贪婪的脚步。
“雷蒙德大人,”一个略微年长的村民壮着胆子问道,声音颤抖,“您…您真的能剿灭那些怪物吗?那些东西…越来越可怕了…”
雷蒙德队长挺起胸膛,拍了拍腰间锈迹斑斑的长剑,出沉闷的撞击声,“当然!我们可是领主大人的精锐部队!区区魔物,不在话下!”他的语气斩钉截铁,眼神却有些飘忽,不敢与村民们对视,“不过…剿灭魔物,也需要诸位的配合。”他话锋一转,露出了真正的目的,“我们长途跋涉,粮草有些…嗯,短缺。不知村里…是否能为我们提供一些补给?放心,领主大人仁慈,事后定会双倍补偿!”
“粮…粮草?”村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也黯淡下去,村里的粮食,本就捉襟见肘,勉强维持村民的生存已是极限,哪里还有余粮,供给这支“军队”?他苦着脸,支支吾吾地说,“雷蒙德大人…您也看到了,我们村子…闹饥荒…粮食…实在是不多…”
“没事没事,我们不嫌少,有多少我们都要。”雷蒙德队长咧着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浑浊的右眼闪过一丝不悦,他扫视着警戒杆后,一个个面黄肌瘦的村民,语气带着一丝威胁,“再不多,也总比饿死强吧?领主大人派我们来,是为了保护你们,这山里的魔物可是数不尽呐,吃不饱饭我们怎么有力气干活呢,难道你们连这点粮食,都不愿意出?”
村民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出声,饥饿和恐惧,让他们失去了反抗的勇气,为了生存,他们似乎只能选择屈服。沃伦叹了口气,佝偻着身躯,无奈地说,“雷蒙德大人…您…您稍等,我去…去看看…还能凑出多少粮食…”他转身,步履蹒跚地走向村子深处,背影显得更加佝偻和无助。
雷蒙德满意地看着村民们畏惧的表情,嘴角咧开一个狞笑,露出几颗黄板牙。他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士兵,“兄弟们,卸下装备,安营扎寨!今晚就在这里歇息!”手下的士兵们如蒙大赦,七手八脚地卸下破烂的行装,疲惫地瘫坐在地上。有人解下马嚼子,粗暴地将瘦骨嶙峋的马匹赶到一边,马匹出痛苦的嘶鸣,却无力反抗。有人从包裹里掏出干硬的黑面包,狼吞虎咽地啃食起来,面包屑掉在地上,引来几个小孩捡拾,他们却毫不在意,甚至抬脚踢开那些可怜的家伙,仿佛他们才是这里的主人,可以随意支配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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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欧科和玛丽抱着安,默默地站在人群后,看着这群不之客。老欧科的脸色更加苍白了,掌心的符文跳动得愈剧烈,他感到一股莫名的不安,像毒蛇般在他心底蔓延。他总觉得,这群所谓的“领主部队”,和他们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他年轻时和亚德里安曾经去过几次领主城进贡,正规军的精锐和秩序感,在这群人身上,丝毫不见踪影,可那明晃晃的旗帜上虽有破坏,但又确确实实是领主的家徽。
安也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她紧紧地抓着老欧科的衣角,不安地问道,“爸爸,他们…真的是军队吗?他们…和牧师大人说的不一样…”孩子的直觉总是敏锐的,她感受到了这群人身上散出的,令人不舒服的气息。老欧科叹了口气,摸了摸安的头,没有说话,他心中也充满了疑惑,但他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去分辨,符文的后遗症,几乎已经夺走了他所有的精力,他甚至连站立都感到困难,更别说劳作和狩猎了。
夜幕降临,讨伐部队升起了篝火,烤着从身上搜刮出的,不知名的肉干,油脂滴落在火焰上,出滋滋的声响,肉香在寒冷的夜空中飘散,引得村民们饥肠辘辘,但没有人敢上前讨要,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默默地咽着口水。雷蒙德和几个头目围坐在篝火旁,大声谈笑着,声音粗俗而放肆,间或传来几声淫笑,令人感到厌恶。他们完全无视了村民们的存在,仿佛这些人只是蝼蚁,是可以随意践踏的草芥。
玛丽担忧地看着老欧科,他的脸色越来越差,呼吸也越来越微弱,她知道,老欧科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如果再不想办法,恐怕…“老头子…”玛丽声音颤抖,“要不…我们去求求他们吧?求求这些…‘大人’,看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们一些吃的,或者…或者找个大夫…”她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想要为老欧科争取一线生机。老欧科虚弱地摇了摇头,“没用的…他们…不是什么善茬…别去惹他们…”他气若游丝,连说话都感到吃力
就在老欧科和玛丽感到绝望的时候,安突然抬起头,眼神坚定地说道,“妈妈,爸爸,我去求他们!”她小小的脸上,带着一丝决绝,一丝孤注一掷的勇气。“安!别去!危险!”玛丽惊呼一声,想要阻止安,但安却挣脱了玛丽的怀抱,迈着坚定的步伐,朝着篝火的方向走去。“安!”老欧科也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身体软绵绵的,根本使不上力气。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安,瘦小的身影,在火光中,显得如此的单薄,如此的弱小,却又如此的勇敢。
安走到篝火旁,鼓起勇气,对着围坐在火堆旁的士兵们,用稚嫩的声音说道,“各位大人…求求你们…救救我的爸爸…”她的声音很小,却清晰地传到了士兵们的耳中。原本喧闹的篝火旁,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女孩身上。雷蒙德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安,眼神中带着一丝玩味,一丝审视,“小丫头,你爸爸怎么了?生病了吗?”他的语气虽然还算“温和”,但眼神却冰冷而危险,像毒蛇般盯着猎物。
安鼓起勇气,继续说道,“爸爸他…病得很重,他…他不能动了,也没有东西吃…求求各位大人,救救他吧…”她说着,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知道,求这些人帮忙,希望渺茫,但为了爸爸,她必须试一试,哪怕只有一丝机会。雷蒙德听完安的话,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身边的几个头目,眼神交流了一下,似乎在商量着什么。片刻之后,他转过头,再次看向安,嘴角咧开一个虚伪的笑容,“小丫头,救你爸爸,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们是军队,军务繁忙,可没有多余的粮食和人手,照顾病人啊…”他的语气拖长,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暗示。
安听出了雷蒙德话中的意思,她咬了咬牙,鼓起勇气说道,“各位大人,我知道后山的路!我很熟悉山里的路!我可以…我可以带各位大人进山!我知道哪里有猎物,哪里有水源!我可以帮各位大人带路!”她想起了老欧科曾经教过她的,关于山林的知识,她知道,这群人来到这里,肯定不是为了什么“剿灭魔物”,他们一定有其他的目的,或许,是想进山躲藏,或许,是想寻找什么东西。而她,或许可以利用自己对山林的了解,换取一些帮助,换取爸爸的生机。
雷蒙德闻言,眼睛一亮,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也变得认真起来,“哦?小丫头,你熟悉山里的路?你知道哪里有猎物?哪里有水源?”他的语气充满了试探,似乎在评估安话语的真实性。安坚定地点了点头,“是的!我爸爸是村子里资格最老最厉害的猎人以前是,小时候爸爸带我去过几次,我知道进山的路!我知道哪里有陷阱,哪里安全!我可以帮各位大人带路!”她挺起胸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可靠,更值得信任。雷蒙德再次沉默了,他眯起眼睛,仔细地打量着安,似乎在思考着安话语的可信度,以及其中的价值。篝火噼啪作响,火光映照着讨伐队士兵们阴晴不定的脸庞,空气中弥漫着肉香和火药味,一场关于生存和希望的交易,正在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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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蒙德听到安稚嫩却坚定的声音,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浑浊的右眼眯成了一条缝。“好,好孩子!想不到这么个破落村子还像你这么勇敢的女娃娃,果然英雄出少年!”他站起身,大手一挥,粗粝的嗓音带着一丝兴奋,“就这么定了!小姑娘,你来为我们带路!”
“很好,很好!”他站起身,拍了拍手,“看来,我们真是来对了地方,连向导都自己送上门了。”他转头对手下粗声命令道,“还愣着干什么?卸下破烂,装好粮食,准备出!”
沃伦脸色一僵,“即刻出?雷蒙德大人,这…是不是太仓促了?至少…也要让士兵们休息一下,吃饱喝足…”他试图拖延时间,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支“军队”来得太突然,走得也太匆忙,仿佛急着要逃离什么。
“休息?吃饱喝足?”雷蒙德嗤笑一声,“老家伙,你以为这是郊游吗?魔物肆虐,刻不容缓!多耽搁一天,就多一份危险!领主大人可是下了死命令,要我们尽快剿灭魔物,我们哪有时间休息?”他语气强硬,不容置喙,“再说,区区魔物,算得了什么?有我们精锐部队在,还怕饿肚子?出前,再多准备些干粮清水,路上慢慢吃就是了!”他再次催促道,“村长,粮食呢?还有没有?剿灭魔物,需要充足的补给!再多给我们准备一些!”,沃伦的脸色难看至极,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阻止这支“军队”进山了,也无法阻止他们带走安。他叹了口气,“雷蒙德大人…粮食就这些了,我们村子…已经尽力了…”
雷蒙德的手下脸色一沉,“尽力?我看你们是根本不愿意出吧!”他语气带着一丝威胁,“村长,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还有没有粮食?藏起来的也算!别逼我搜村!雷蒙德伸手拦住手下,右眼闪过一丝阴狠,他知道,再榨也榨不出什么油水了,这些村民,是真的穷得叮当响。“算了算了,就这些吧!”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兄弟们,把粮食装上马!立刻出!进山!”几个手下闻言,立刻上前,粗暴地将粮食袋子扛起,扔到瘦弱的马背上,动作粗鲁,丝毫没有对待“领主部队”物资的尊重。
老欧科和玛丽见状,连忙上前,想要阻止雷蒙德带走安。“雷蒙德大人!”玛丽焦急地喊道,“求求您,不要带走安!她只是个孩子,山里太危险了,她会…”
“孩子?”雷蒙德打断了玛丽的话,语气冰冷,“她可不是孩子,她是我们的小救星啊,哈哈,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再说,她可是自愿带路的,这孩子既然自告奋勇,那就让她去!怎么,你们是想反悔不成?”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威胁,浑浊的右眼,阴狠地扫视着老欧科和玛丽,仿佛只要他们再敢阻拦,就会毫不犹豫地拔剑杀人,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老欧科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却感到一阵眩晕,只能无力地抓住玛丽的手臂,他虚弱地说道,“雷蒙德大人…安…安她还小…让她带路…太危险了…要不…还是让老朽…老朽勉强带路吧…”他明知自己身体状况极差,却依然想要替安承担这份危险,掌心的符文,跳动得更加剧烈,仿佛在出警告。
“老人家,您还是好好保重身体吧!”雷蒙德冷笑一声,“带路的事情,就交给这位勇敢的小姑娘了,我相信她能胜任的!”他根本不给老欧科夫妇任何机会,直接挥手示意手下,“出!即刻进山!”
安被雷蒙德粗暴地拉扯着,小小的身体有些踉跄,她回头望向老欧科和玛丽,看到他们满脸的担忧和不舍,心中也涌起一丝不安和犹豫。但想到老欧科的病情,想到亚德里安牧师临行前的嘱托,她还是咬了咬牙,鼓起勇气,对着老欧科和玛丽点了点头,用稚嫩却坚定的声音说道,“爸爸,妈妈,我会没事的,我会很快回来,我会找到…治好爸爸的办法。”说完,她冲老欧科和玛丽挤了挤眼睛,便跟着雷蒙德,走向了村口,走向了那片充满未知和危险的,深山老林。
几个手下立刻行动起来,他们粗暴地推开挡在路上的村民,牵着瘦弱的马匹,朝着村外走去。临行前,手下们凑在一起,低声交谈着,“队长,真要进山啊?山里怪物越来越多,村里人说深处还有什么鹿魔?…”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手下,语气有些担忧。“队长,这小丫头…靠谱吗?别是认错了路,把我们带到怪物窝里去。”
雷蒙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管她靠不靠谱,总比我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强。再说了,一个小丫头片子,能翻出什么浪花来?我们这么多人怕个屁!重要的是尽快进山,甩掉那些该死的…尾巴。”说到“尾巴”两个字,他声音骤然压低,眼神也变得阴沉起来,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背后紧追不舍。“别他娘的给老子磨蹭!天黑之前,必须进山!还有,谁再说些有的没的扰乱军心,老子宰了他!”他怒吼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村庄上空回荡,带着一丝末日般的疯狂和绝望。手下们噤若寒蝉,连忙加快了动作,原本还算平静的村庄,再次陷入一片混乱和躁动之中。而年幼的安,则被雷蒙德强行拉着,离开了破败的村庄,踏上了前往进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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