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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凌季南轻轻拍了拍九夕的肩膀。
“我没事。不过伊娜姐,为什麽要如此干脆地回绝?”
“我认为其中有蹊跷。我并不了解程山平,但我清楚,程山平靠我找到你——能做出这样的举动,背後绝对不简单。我提出一个猜想,程山平只是诱饵,军统想借此来试探我们的态度。不出意外,他们已经查到了这里。可能这里对你们二位而言也并不安全。”伊娜开口,语气却听不出情绪的起伏,“军统做出此般举动,想必程先生的身份特殊。虽然我们绝对不会主动供出你,但我们也拒绝与他们发生正面冲突。”
伊娜想了想,继续补充。
“我不知道他们下一次会是什麽时候到访,即使我很少与国民政府打交道,但我清楚他们的手段,他们既然能够找到这里,甚至胆大妄为给我们留一句通知,那就做好面临更危险未来的准备。你们待在这里,必定不是长久之计。
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你们送出城暂时避避风头。但如今城内戒严,听说是有一份重要名单流出,离城的线路都已被封锁,过路人都需要验明身份,想要逃过怕是很难。所以这几天你们一定不能外出。不过,如果你们还需要联系什麽人,或是一些需要外出的事情,我会尽可能帮你们达成。总而言之,就是有什麽需要帮忙的,可以尽管提。”
“多谢。其他的,暂且就不需要了。您已帮了我太多,若是再要求什麽,我也问心有愧。”九夕摇摇头。
“还有……我听说,过几天,就是你们所说的春节了吗?”伊娜勉强挤出了一抹笑容,“知道你们不习惯吃苏联的面包。放心,那天我一定给你们带来相对丰盛的中式菜肴。”
凌季南走到书柜前,看着一排排俄语书籍。它们似乎有了一些年头,封面都泛了白。凌季南留学时期接触过俄语,自然也能认出这些书籍。其中大多是与历史相关,翻阅之时似乎也感觉到了那些绽放着荣光的沉淀岁月。
“伊娜姐,等一下。我一直很好奇一个问题,您与我兄长,究竟是什麽关系,为何您会选择帮助他呢?”
“算朋友吧,还他一个人情。所以,我出手帮了他。”伊娜脚步一顿,“早年间,我曾随父亲去往江南一段时间,去商谈支援物资与武器一事,但很不幸遭遇了一些意外。但好在凌家给予我们不少帮助,救了我们的同志,也算是帮了我们一个忙,我多少应当感谢他的,恰好我也在北平不是?我所能做的,也只有这麽多了。”
伊娜利落起身,扶正帽子,转身离开。
屋里似乎又冷清下来。九夕看了一眼窗外,纷乱的思绪缠绕在心头。
程山平的事情,他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甚至连凌木诗和苏忆歌都并不知晓,他们又是从何通知到程山平的?
难道……他们发现了那封信?
早知当初,应当烧掉才对。
“你似乎还有心事。”凌季南似乎看出了九夕有些不对劲。
“我在担心……”
我在担心很多人。
後面这句话,九夕还是没有说出口。他想,若是小苏在,或许她会说一句“你也应当担心担心自己才是。”
是啊,他已经答应苏忆歌,好好活下去了。
说起小苏,她的伤可否好些了,是否还有危险?信息闭塞,此次方案也并未具体沟通过,小苏究竟为何受伤,现在情况如何,他太想知道答案。
不知待她伤养好後,是否还会继续待在报社,如若真的能够安全离开,他必定会和伊娜提出一个过分且任性的要求,让她把小苏也一同带走,离开这里……
九夕双眼微阖。
“程山绘,程山平……程先生,说来,我一直以为……您的名字程山绘,是您在北上之後,为了混迹才取的。”凌季南忽而开口。
“诶?”
“可能也是误解吧。”凌季南有些不好意思,“兄长和我提起你们的时候,说这些孩子刚来的时候,都是连正经名字都没有的流浪儿,所以,我才会这样想……而且,虽然您叫程山绘,但兄长从来都叫您九夕……”
“这个啊。是因为家父早年间为了科举读过几年书,後来家里供不起,就没再读下去。班主问过我名字,但我当时特别怕生人,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来,他就默认我没有名字了。至于您听兄长称我为九夕,那是後来师父给我取的艺名,叫多了也很难改口呢。”
柔和的光如蒙蒙细雨般洒落,九夕鞠起了一捧光。
“好暖和。”他感慨。
“这几天是难得的好天气。”凌季南望向窗外,天空澄澈得宛若明镜,连云彩都不曾驻留。
方才与季南,伊娜谈到了那些,让九夕不觉想起了他的家乡,他的过去。
那时,他的大哥程山平也时常会对自己说——天气会有这麽好,一定会有好事发生吧。
每当这时,程山绘就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後,用稚嫩的嗓音学着程山平说话。
後来,程山绘稍大了些,程山平教他识字,他握住沾了墨水的笔,缓缓将这句话写在纸张上。程山平告诉他,如果觉得生活苦涩,就拿出来看一看。
这张纸早已不知所踪,但这句话,九夕却记了很久。
可他终究还是无法说服自己,说自己来戏班前的那段时光,是好日子。
沙石,泥土,干草,简单地堆砌起来,就是他们的家。那一本本被翻烂的旧书,是家中唯一值钱的东西。
程山绘的父亲极少出门,他终日抱着那旧书不愿松手,而将一切的重担,全部压在了母亲日夜操劳的肩膀上。
程山绘时常会想,爹爹为什麽要这样?为什麽不能替娘亲分忧?
明明他看到,扛着重货的男人,拉着黄包车的青年,卖报送信的人们。
如果爹爹能放下手里的书本,出门工作,说不定就能买下娘盯了很久,却终究掏不出钱的那块烧饼了吧。
连路都走不稳的程山绘端着手中的破碗,带着哭腔乞讨。他不懂悲伤,只是凭借着本能哭喊。
透过泪眼,他又一次看到了那些为了生活来来往往奔波的人们。
他还太小,那些大人不需要这样的小孩子,可爹爹已经是大人了啊?
後来,程山绘听左邻右舍偶然提起,似乎是解开了心头的不少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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