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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宣已经听不下去,眼神不再作为安慰的替代品,他转过了单瑶的上身,抚上她的双肩,手心虚盖着纤细的肩头,轻柔地似雪的下落,“单瑶,我…”
单瑶摇头一笑,她没有让江宣说下去,继续说:“第三个,我六年级,父母要接我离开了,我终于能脱离苦海了。那年夏天,我即将升初中,父母不放心我再继续散养,走的那天,他们也没有时间接我,要我自己去车站等我爸爸的同事来接我。那天我收拾好要带走的物品,尽管再知道她讨厌我,我还是眼巴巴地凑到她眼前想跟她说一句再见,她却说让我明天再走,让我打电话告诉叔叔,我不去了。我不想去打,不想麻烦叔叔让他白跑一趟。她生气了,把我收拾好的物品全都推倒,妈妈送给我的水晶球被摔碎了。其实我知道,她留下我是想要我继续替她做家务,她不是不想干而是喜欢看我对她卖力讨好。但我哭了,我不知道是因为她的愤怒还是我的水晶球碎了。我至今也不理解,她明明那么讨厌我,为什么还不让我离她远远地呢?”
“如今,我已经不想再去弄明白了,她对我再不好,却也给我一口饭吃,这些都可以淡化消逝,我既往不咎。”单瑶说完了小时候的事,回到现在,“在我初二那年,我已经快四十岁的妈妈意外怀孕。就因为她想要一个孙子,要我妈妈留下这个孩子,可是我妈妈身为医生太过劳累加上是高龄产妇,最后流产了。结果可想而知,她彻底崩溃了,她再也得不到自己的亲孙子了。流产后需要坐月子,我爸爸常年在外出警,妈妈的父母去世得早,没有人陪妈妈。月子期间,产后恢复不当,排泄出了问题,没有人管她,还是我在期中考试时,感知到了危险,物理交了白卷去了医院。我进病房的第一眼,就看见我妈妈在病床上痛苦地昏死过去,我疯了一样叫来医生,后来我看见她就坐在病房外,像一个陌生人。”
所以,单瑶恨于香芝和单震云,她可以说服自己,于香芝不喜欢她是被旧社会的陋习侵蚀,但夺母之仇,她永不会忘。
至于单震云,小时候许敏言告诉她,姥姥姥爷走得早,是爸爸陪在自己身边,妈妈很爱爸爸,可流产事件后,单瑶不信了,她不再觉得爸爸爱妈妈了,既然爱妈妈为什么要让自己的妈妈那般欺负爱人,这就是大人口中的爱吗?
爸爸爱妈妈,但是是懦弱的爱。
是不能在婆媳之间正确维稳、缺乏责任的爱。
单瑶说得口干舌燥,面上虽不显,唇瓣却染白,她抿了抿唇,眼睛看向江宣放在她双肩上的手,又回到他的脸,“江宣,在她生病之前,我已经试着勉强放下,我尽量不去想她对我做过的事,尽量不再埋怨爸爸的懦弱。可是我不明白,就因为她要死了,我苦苦挣扎的,竭力忘记的,都成为他人口中的不懂事、心眼小。”
单瑶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们怎么能那么说我,因为她,我差点失去妈妈,那种眼睁睁看着母亲濒死的滋味,他们体会过吗,凭什么要我轻易原谅。”
“你物理成绩忽高忽低,也是因为她吗?”
单瑶被江宣问住了,下一刻又平淡地说:“你看出来了啊。”
这半学期,江宣发觉单瑶对物理这科非常不一般,不是过分在意,是她几乎没做过几道物理题,她不可能是因为不会,有时她解题的速度要比他快,那是抗拒,是下意识的拒绝。
听她佯装无事的语气,江宣不知该如何形容眼下的无助,就连他背着赵荣花去办残疾证时,他都没有这样无措,他收紧了手掌,拇指蹭上了单瑶露在外的锁骨,“单瑶,我很少见我的奶奶,她有精神病,一直被叔父一家照顾,但我想说,你没有错,你恨她没有错,她被人原谅也与你无关,她给你的痛,一定也在弥留之际后悔过。”
江宣的回答让单瑶找回了些理智,单瑶直直地望着江宣,他怎么这么傻呢,为什么连安抚都要揭开自己的伤疤来供他人宽慰。
见单瑶良久无声,江宣的心脏疼得似乎要裂开两半,细细密密的酸胀涌入心头,时而像掉进寒冷海域里的水手,一阵恶寒;时而像翱翔于空的飞鸟被冒着热油、喷射火焰的火山击中,一下烧焦,冰与火交加,令他身心炸裂。
许是站得太久,单瑶微微转动了身体,江宣的手顺势下落。
她倚上栏杆,瞧着地面沉默一刻,回答道,“江宣,也许我们还要庆幸,即便我们经历过不好,但你还有爱你的姥姥,我还有爱我的妈妈。”
是要庆幸的吧,单瑶想。
她,经历过重男轻女,被严重冷暴力,乞求过讽刺十足的额外施舍,如今恨意不灭。
他,经历过父母双亡,被校园暴力,幼时阴影刻骨铭心,如今仍有人想将他置之死地。
他们心中都有着难愈合的伤疤,这伤疤偶尔才会疼起来,经年累月后,近乎觉察不出。
她与江宣身负无望,可他们依旧存活在人世间,在外看还是青春靓丽的少男少女,成绩优异,有人关爱,可是他们并不快乐。
这好像就是人,永远能容纳巨大的伤痛,但一些小伤口会让人委屈地想哭,忽然的插曲也会把人逼上凶险的悬崖。
江宣的眼瞳无用了,手腕泄气了,肩肘发力彻彻底底成为安慰单瑶的工具,他不再局限于收效甚微的抚摸,张开双臂,弯腰抱住了单瑶。
“不,我更希望我们都没有经历过。”江宣的侧脸贴上单瑶的脖颈,他的脸很冰,说的话却滚热,“单瑶,不要歌颂苦难,多受的苦为我们带来不了什么,它是灾难,带不来天降大任的宏图伟志,金刚不坏之身,给不了我们先天优势,未来成材成器之利,它是枷锁,锁上了困住我们的铁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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